韩兴平
最近,我回到久别的老家。
父母已去世多年,老屋院子空荡荡的,再也没有父母站在门口笑吟吟的身影。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,杂草长满院子,窗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,墙上挂着的一条绳子忽然攫住了我的目光。
那条绳子静静地垂在墙上,像一条盘在树梢的蛇。绳索早已磨出毛边,好几处破裂的地方用蓝布仔细缝补过,这是父亲用了多年的绳。
秋天,地里的玉米熟透了,玉米棒子攀在秆上,朝着深蓝的天空探头探脑。母亲挎着篮子掰玉米,父亲就用这条绳子把一袋袋玉米背回家。他吃力地用手撑着地,试了几次才站起身。秋阳如金箔般在他肩头跳跃,蓝天蓝得澄澈透亮,一条山路蜿蜒向远方,父亲背着玉米袋的身影,渐渐融进黄叶飘飞的树丛里。
那年秋天,父母在地里挖洋芋。一锄头下去,带出一大串,活像一群拔河的少年。不一会儿,地里就滚满了圆滚滚的洋芋。父亲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装进麻袋,用绳子捆紧后扛上肩。走到下坡时,他被光滑的草滑倒,麻袋里的洋芋滚了半山坡。母亲忙喊我帮忙,父亲每捡起一个洋芋,就用蓝布衫擦去泥土——那动作,像极了他平时用毛巾擦我脸上汗珠的模样。
绳子从粗实磨到毛糙,父亲锁骨处也结了一层厚厚的茧,摸上去像老树皮般坚硬。母亲说那是麻绳磨出来的,可父亲从没喊过疼。
那年八月,经过两年复读,我终于考上了四川的一所大学。可两千多元的学费,却让母亲愁得整夜睡不着。父亲咬了咬牙,把地里几亩黄芪、党参全挖了出来,一袋袋背到二十几里外的集市上去卖,硬是凑齐了我的学费。
临行那天,母亲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缝进我贴身的布衫里,怕我路上丢了,再三叮嘱我到了学校再取出来。
那条绳子,被父亲背断过好几次,母亲总是一针一线用蓝布缝补起来。可父亲肩上的茧,却越磨越厚,像老树皮一样硬。是啊,他用这条绳索,把一袋袋秋天背回家,背进粮仓,背成我书包里的白面馒头,背成我的学费,背来这个贫寒之家的温饱,而他的腰,却一天天佝偻下去,像被岁月压弯的稻穗。
如今,绳子还挂在墙上,父亲的身影却再也回不来了。可每当秋风起时,我总觉得那些被绳子背过的秋天,从未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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