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峰
陇东塬阔,千沟万壑伏在脚下,是西北最沉实的一方厚土。风还带着早春的硬气,裹着细沙掠过窑洞顶的柴草,拂过田埂未化尽的冻土,把地底的阳气,一寸寸往上顶。农历二月二,春龙抬首,沉默一冬的高原,才算真正醒了。
在陇东人的时序里,龙抬头从不是典籍里的星宿说法,是刻入骨血的生存节律,是先民观天授时的规矩;落进董志原的烟火里,便是冻土酥裂,春雨将近,犁耙入土,种子归田。这里的春,没有江南烟雨的软,只有黄土高原的粗粝与沉涩,像塬上农人皲裂的手掌,攥着土地,也攥着扎扎实实的日子。燎疳的草木灰还散在田埂,正月最后的烟火余温,就成了春耕的底肥。
故乡的二月二,醒在窑洞灶台的烟火里。天没透亮,灶膛麦秸已经烧暖,母亲把晾了一冬的黄豆倒进黑铁锅,撒一点苦豆粉,小火慢炒。炒豆急不得,火大焦,火小生,和塬上人的日子一样,慢火熬,才出真味。铁铲擦过锅底,沙沙地干响,豆子由青黄烤成焦褐,香气沉在窑里,混着泥土与草木灰的气,漫过炕沿,飘出院门。老辈人只说一句实在话:二月二,炒豆豆,人平安,地丰收。粗瓷碗盛着滚烫的炒豆,咬下去酥脆硌牙,是烟火的咸,是土地的涩,是陇原人刻在日子里的安稳。
风卷着豆香,飘到向阳的墙根下。这一日最郑重的事,便是剃龙头。风从沟壑里钻出来,刮在脸上微疼,剃头匠的板凳支在土墙下,围布一系,剪刀起落,碎发落在肩头,也落在地上微凉的草木灰里。孩童剃去软发,盼着康健长大;我年过半百,鬓已染霜,最后一颗臼齿松了多日,硬东西嚼不动,咬一颗炒豆,牙床便跟着发颤,连说话都觉得底气发飘。剪刀掠过鬓角,碎发簌簌落地,像握不住的细碎时光。一把剃刀,剃去旧年尘霜与一身沉滞;齿牙松动,是岁月留的痕,也是中年人的醒——人会老,身会弱,立在这塬上,心气不能塌,脊梁不能弯。
龙抬头于董志塬,从来是春耕的第一声号角。年的喧嚣散尽,燎疳的余烬冷透,田埂上便有了农人的身影。扛着木犁踩碎冻软的土块,咔嚓声脆生生的,犁铧扎进大地,翻出黝黑的土浪,潮润的土气扑在脸上。种子埋进墒土,也埋下对土地最本分的信。“二月二,龙抬头,大仓满,小仓流”,谚语朴素,道尽农耕的根。这方靠天吃饭的厚土里,从没有云端神龙护佑,抬头的,是地脉涌上来的生气,是农人挺起来的脊梁,是黄土高原千百年不弯的骨力。
齿牙松动的这些日子,我常站在塬头,看西风卷沙,也带春信。看残雪化尽,看草芽顶土,看二月二的烟火漫过千沟万壑,才知“抬头”二字的真意。年少只当是节俗热闹、炒豆香甜,走过半生,身有衰态,心有起落,才明白龙抬头,抬的从不是虚无的祥瑞,是人心底不肯认输的底气。人生如陇原四季,有寒冬蛰伏,有霜雪压身,可地气不断,春就不会远。土地不会因岁月老去失了生机,人也不该因身体渐衰丢了风骨。
风过塬头,春入厚土。
我立在董志塬上,轻咬一颗炒豆,松牙带着钝疼,望向远方连绵的黄土,久久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