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彩霞
父亲离开我们已有十年光景。
小时候跟父亲相约,多半是村口,周末黄昏。我们兄弟姊妹几个,常常一起等他。远远地,父亲会从村庄北边冒出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干净整洁,骑着那辆三叉杠自行车——车架用彩色塑料密匝匝缠过,后座挎着鼓囊囊的帆布大提包。等看清是他的那一刻,我们早按捺不住,互相追撵着迎上去。那一刻,好像连风也裹着甜蜜。
一见面,弟弟最小,自然坐前梁;妹妹踩在三叉杠上;我只能坐后座。父亲抱抱这个,亲亲那个,一双大眼睛笑成缝,一边拍打着我们身上的尘土,一边埋怨:“天气冷,路上车多,不在家等,每次都要跑出来,下次不许了。”
回到家,父亲打开后座的大提包,小心翼翼取出从单位带来的机器大馒头,掰开来分给我们。那馒头被我们一层层撕着塞进嘴里,面香混着机器味儿,香极了!那是父亲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,大概是我们童年最可口的美食。
小学时暑假,偶尔被父亲选中,跟他去工作地。看着父亲开电锯锯木头,嘶嘶喳喳声中,锯末四溅,大圆木一分为二,我觉得父亲真能干,能和机器一起干大活。下班后,父亲带我去镇子上买东西。有一回为了买塑料凉鞋,我们几乎走遍所有铺面,最后挑了双橘红色带窟窿眼的,漂亮得我喜爱得不 不行,鞋一上脚,再也不肯脱。
初中毕业那年,家里要盖新房子。我们家人口多,老的老小的小,都指望不上。还好,爷爷的木工手艺传给了大伯和父亲,盖房子的木活自然落到他们兄弟俩身上。那会儿我放假早,成天跟着他们干活。没多久就成了父亲的小工——锯木头时,父亲在上面把方向,我在下面拉锯。慢慢地我对木活有了兴趣,觉得自己也成了小“木匠”,天天缠着父亲把手艺传给我。但父亲总说:“干木活是力气活,辛苦,你好好读书。”
高考那年,我考上兰州医学院本科。父亲高兴得不得了,逢人便说:“我闺女考上大学了,学医!”那双做木工活的手,把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。大学毕业后,我成了儿科医生,每天和不会说话的小孩子打交道,一干就是三十年。如今回想,自己能够严谨地做每件事,都和当初父亲叫我干活时的要求有很大关系——是他教我干活做事的态度,成了决定我事业发展的无形力量。
后来,父亲还真带了个徒弟,是母亲的姨亲表弟。在我印象里,很多时候他们俩都是别人家里的座上宾。兄弟俩性格都好,干活很有默契,每天乐呵呵地不知疲倦。那份木匠手艺,在他们手里压根闲不下来。
到现在,我们偶尔去村里串门,还能看到父亲的木活:虎爪的大衣柜,羊角爪的吃饭桌,那细致精巧的活儿,一看就出自父亲之手。我禁不住走过去,摸一摸,一时间,就像父亲也摸了摸我的额头。
2013年春节,父亲不幸患癌。晴天霹雳的消息,让一家人笼罩在阴霾中。作为木匠的医生女儿,我相信自己能做好父亲就医及术后护理。两年多里,我给父亲制定营养计划,从吃什么到吃多少,从蛋白质、脂肪和碳水的配置到料理配方,我亲力亲为。但在疾病摧残下,他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。
有一天,父亲发脾气要离开医院,说治疗没有用,该回家了,也许老人到了最后的日子,都愿意回到自己的故土,见自己最亲近的人。我们决定带父亲回家。
父亲在家里待的最后五十天,我是扳着指头数的——就像过年时,他扳着指头数来齐的子女、孙子一样。父亲常说:“人总会离开的,不要伤心。我这辈子很幸福,儿女孝顺,子孙满堂,该见想见的人都见了,没有遗憾。”
如今十年过去,那些心口的瘀伤慢慢愈合,那些遗憾也渐渐释怀。我终于能鼓起勇气,以我这个当医生的女儿身份,写下关于木匠父亲的一点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