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娟

小时候就知道,父亲的字是我们村的“招牌”,在那个笔墨稀缺的乡下年代,能写一手好字的人自带体面,走到哪儿都受人尊重。

每年春节之前那几天,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,来求父亲写对联的人排成队,甚至一些邻村的人也会循着墨香找来。在溢满院子的墨香中,只见父亲左手按纸,右手握笔,手腕翻转间,“春回大地”“出门见喜”一些字便带着墨香流淌而出。彼时夕阳正斜,金黄色的光穿过整个院落,落在摊开的红纸上飞舞,像谁撒下了一把碎金。风穿过树叶的缝隙,沙沙作响,仿佛也在低声赞叹。我看着那些字带着温度与祝福从父亲的笔下流淌出来,横平竖直间透着力道,便满心的感动与喜欢。多希望有一天,我也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啊。

上学后,父亲对我的写字要求格外严格。他常说:“字是读书人的门面,一定要认真对待。”每天放学后,都会盯着我在田字格里一笔一画练字。他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,成了童年最深刻的印记。在他的打磨下,我的字虽不及他那般出彩,却也不算太丑。

父亲的钢笔字毛笔字皆是一绝,他年轻时当过代课教师,因为字迹工整,排版漂亮,他的教案被县教育局工作人员发现,拿到全县观摩推广。后来参军,因为一手出色的字在部队里很是被重用,提干的喜报敲锣打鼓都被送到家里来了。退伍后,他放下了笔,一脚踏进农田,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。

岁月流转,院角的那些老树依旧枝繁叶茂,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还是当年的模样,但是日子已经划过很多年,我们转眼就大了。弟弟弟媳外出打工,侄子侄女教育的重担都落在了他的肩上,他像当年教我一样,握着孩子们的小手练字。从最简单的笔画教起,耐心纠正每一个歪扭的字迹。孩子们作业本上漂亮的名字被老师看中,硬是拉着父亲给学校写标语——小学初中的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,高中的“不负韶华,未来可期”,全是父亲的手迹。

父亲不仅字写得好,他的文笔更是一流,我的写作天赋应该是得了他的真传。去年母亲去世,父亲伤心难过,为了排解他的忧愁我让他写回忆录,他的文章读哭了好多亲友,大家都说,这文字里的真情实感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动人。我知道这些文字里有他对母亲的深情,也有他一辈子的遗憾,他常说“万般皆是命”,可我知道他有很多的不甘心。

这几年,不少单位举办书法比赛,我总想给父亲报名参加,哪怕只是凑个热闹也好。可他每次都摆摆手,笑着说:“老了,没那份心境了,笔都快握不稳了。”我知道,不是他写不好了,而是他已经没有了那份心情了。

父亲一辈子爱读书,爱笔墨纸砚,每当农闲时,他总喜欢翻看书,有些是我的课本,有些是人家丢弃的一些过期的报纸。也算是造化弄人,他本是一个文弱书生,却迫于一家人的生计,一辈子与锄头、铁锹为伴,荒废了一身本领。

而我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写作,其实藏着一个私心:我想替父亲完成他未竟的心愿,用文字弥补他这辈子的遗憾,也想告诉他——您的字,您的才华,从来都没有被辜负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