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丽丽

三月一到,人间便成了杏花的道场。抬眼望去,满目皆是杏花的身影。

春天的众多花卉中,我偏爱杏花。它不似桃花那般艳得张扬,也不似梨花那般素得清冷,只带着淡淡的粉白,像水墨里晕开的一抹胭脂,又像少女腮边未说出口的羞怯。她不与群芳争艳,只在早春的风里,悄悄把春天铺展开来。宋人志南最是懂杏花,他写的“沾衣欲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”的诗句里,那雨不是雨,而是杏花的魂,那风不是风,是藏在枝头的温柔。细雨沾衣不凉,花香漫鼻不浓,漫步杏树下,看花瓣缀着晨露,心也跟着软下来,静下来,慢下来。

古人总爱把心事、抱负、欢喜藏在杏花粉白的花瓣里。孔子杏坛设教,春风化雨;董奉隐居庐山,治病救人,愈者栽杏,杏林成荫,后世便以“誉满杏林”颂医者仁心。唐代科举放榜恰在杏花开时,新科进士会齐聚杏园,设宴赏花,谓之“杏园春宴”,选年少俊朗者为“探花郎”,踏马寻芳,饮酒赋诗,这般意气风发,便让杏花多了几分“及第花”的荣耀与风雅。白居易曾写下“去岁欢游何处去,曲江西岸杏园东”,追忆当年杏园宴上的春风得意;而杜牧未中进士时,又有“何事明朝独惆怅,杏花时节在江南”的怅惘,一喜一忧,让一朵寻常之花,有了文气,有了仁心,有了少年风骨。

在《比我老的老头》里黄永玉对沈从文说:“三月间杏花开了,下点毛毛雨,白天晚上,远近都是杜鹃叫,哪儿都不想去了。”这份慵懒与沉醉,大抵是每个赏杏人都懂的心境。我曾在江南的小院里见过一株杏花,老干虬劲,新花缀枝,淡粉的花瓣沾着晨露,风一吹,便带着一种从容的温柔簌簌落下,铺成一地碎雪,像极了雪小禅笔下的“银碗盛雪,繁花不惊”。

杏花最动人的,莫过于它“一花三变色”的清奇,未开时色纯红,开时白中带粉,落时便成纯白,像极了人生,从热烈到淡然,从张扬到通透,每一个阶段,都有不一样的韵味。它不执着于盛放,也不悲叹于凋零,开则倾尽芳华,谢则利落转身,就如我们该有的生活态度——不内耗,不取悦,活得自在而从容。

“一段好春藏不住,粉墙斜露杏花梢”抬头望去,天上是云,枝头是花,风里是影,满眼都是粉白的轻烟,那些琐碎的烦恼都被这朵朵杏花与淡淡清风揉碎了。杏花不语,却把春日的诗意、岁月的通透都藏进了开落之间。它开在三月的风里,也开在心上的桃源,让我们在车马喧嚣的日子里有了从容看花开,淡然观花落的温柔,也有了把平凡的日子过成杏花般清透的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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