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文炳

陇东高原的春天,总是姗姗来迟。可当时令一到,和煦的春风便捎着几分湿润,从南面的山川缓缓漫过来,将春的气息,送到老家村庄的每一个旮旯角落,轻轻吹醒了乡村深藏一冬的梦。

春风最先唤醒的,是伫立在山坳道旁的白杨。它们傲然挺立,与寒冬的西北风抗衡了整个季节,就像世代在这片土地上与命运抗争的父老乡亲,不屈,且坚韧。当春风拂过,白杨的枝干在日渐温暖的阳光下,泛出一层淡淡的银晕,枝头鼓出饱满的苞芽——整棵树,忽然就灌满了勃勃的生机。这,便是乡村梦呓的序章。

最早窥见春信的,还有山泉边那一簇簇老柳。春风刚刚掠过山脊,它们便急急地苏醒了。老柳的枝条,在早春二月的烟雨里,染成一抹动人的鹅黄,成为山村此时最娇嫩的色调。“柳条百尺拂银塘,且莫深青只浅黄。”是啊,在和风里,那鹅黄的柳丝轻轻摇曳,在水面投下婀娜的影子,恍如对镜梳妆的佳人,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与清新。

裹着暖意的风,顺着门前河道徐徐地吹送着,也吹醒了被寒冬禁锢的河水。那些纵横的涓涓细流,是黄土地的血脉,它们在春风中消融、汇集,终于化作一河活泼的春水,带着自己的韵律,日夜不息地奔向远方,给沉静的山村,添了灵动的气息。

陇东高原的初春,总少不了料峭春寒。前几日,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,还把沟壑梁峁盖得严严实实。可这,终究拦不住大地回春、万物萌发的脚步。暖阳一出,冰雪化为甘露,渗进泥土,唤醒了沉睡的生命。看,一丛丛小草从松软的土里钻出来,伸伸懒腰,打个哈欠,于是,向阳的山洼里,便悄无声息地泛起一片朦胧的绿意。田野中蛰伏一冬的麦苗,也在温润的惠风里,欣欣然张开了眼,探出嫩黄的芽尖,那绿,透着股倔强的生命力。

此时的田野与村庄,空气是清冽而湿润的,深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透着舒爽。

春风不仅吹醒了村庄,也吹醒了村里的人。那些老人,是时间与土地最忠实的守望者。他们走出世代居住的黄土窑洞,微微佝偻着背,在田埂上久久驻足,沉默地凝望着这片交付了一生心血的土地。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深情。如今,现代农业的声响逐渐取代了熟悉的耕作方式,让他们在感慨之余,也有欣慰之情。他们依然爱听土地解冻、草木萌发时那细微的响动,这独特的音韵,大约只有他们才能心领神会。

“微雨众卉新,一雷惊蛰始。田家几日闲,耕种从此起。”高原的惊蛰,或许没有雷声为号,但春风就是最嘹亮的号角。田野间,春潮般的忙碌景象已然展开。一场难得的好墒情,让农人脸上漾开掩不住的喜悦。他们收拾旧膜,整理田地,赶着农时覆膜保墒。农机的轰鸣打破了旷野的宁静,旋耕、施肥、覆膜、压土,一道道步骤流畅而高效。银白色的地膜顺着田垄绵延伸展,像在黄土地上写下的一行行诗句,每一笔都饱含希望;又像一条条银色丝带,缠绕着层叠的梯田,与远处的村落、林木相映成趣。农机过后,乡亲们手持铁锹紧随,熟练地培土压膜,身影在天地间构成一幅质朴而动人的春耕图。新翻的泥土气息在风中弥漫,那样芬芳,那样踏实。

在这生机恣意的季节里,我仿佛看见,陇东高原的乡村正迎接着属于自己的晨光。那高标准农田里,孕育着金灿灿的丰收;那蜿蜒的通村公路,连接着越来越近的幸福;温室大棚下,生长着实实在在的盼头;洁净的圈舍里,点亮了产业兴盛的星火。这片广阔的天地,正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