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丰龙
小时候,我家门前有一棵大槐树,树干虬曲粗壮,树皮皲裂成深深的沟壑,像饱经沧桑的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奶奶常说:“门前一棵槐,不是进宝就是招财”。那时候我们村子里有很多槐树,或房前屋后,或河渠沟畔,随处可见一株株、一丛丛的槐树,像一个个朴实无华的农人一样,宁静安详地坚守着故乡的恬淡时光。
那时候好多人家用槐树建房子,因为槐树做的檩条不怕虫蛀,而且经久耐用。在众多的槐树中尤以我家门前的这棵槐树最为壮硕。它粗壮的树干伸向高空,硕大的树冠覆盖了整个院子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到地上,斑驳的树影在地上轻轻地晃动。我们年纪相仿的几个小孩子,在树荫覆盖的院子里玩耍嬉戏,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开着家庭会议,树下乘凉的老黄牛悠闲地闭着眼睛,嘴唇有规律地咀嚼着,尾巴一甩一甩地左右摆动,以驱赶恼人的蚊蝇。
坐在小板凳上的奶奶永远是一脸的慈祥和善,身边的笸箩里,总有做不完的针线活。她一边飞针走线缝补衣衫,一边喊着我们慢些跑别摔着。
每当时令进入五月,故乡的老槐树就开始热闹了,故乡又开始欢腾起来,因为槐花开了。你看,绿叶深处,一簇簇一朵朵,如霜似雪,云蒸雾霭,尽情绽放。每一棵槐树都不闲着,开得忙忙碌碌,开得热热闹闹。在繁茂的枝叶间,一朵朵一串串,一嘟噜一嘟噜,鼓鼓囊囊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簇拥着,熙熙攘攘地盛开着,肥肥胖胖,挂在枝头,悄悄地吐蕊,吸引着无数只小蜜蜂乐此不疲,流连忘返。这时候故乡就变成了槐花的海洋,淡淡的甜甜的清香,弥漫在整个村子上空,漫步故乡的小路,人们不仅惊诧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更仰慕于这无处不在的沁人馨香。
这个时候,母亲就张罗着为我们做各种槐花美食,她把新摘的槐花用清水淘洗干净,待水分沥得差不多了,加入面粉和盐等调料,搅拌均匀,然后放入做饭的大铁锅去蒸。这时槐花散发出来的甜甜的香味往往让我们馋得直流口水。约摸个把钟头蒸熟的槐花卜拉就出锅了,母亲麻利地从笼布上剥下来,用筷子慢慢拨开,稍微晾一会儿,往往这时,我们已经迫不及待,用手抓一块放进嘴里先尝尝鲜。母亲把调好的醋蒜辣子汁浇到卜拉上,用筷子稍加搅拌,这样,一份色香味俱全的槐花卜拉就算做好啦。当然槐花的吃法还有很多,烧汤、做糕、蒸馍……做法不一,风味各异。用槐花烧制的菜,犹如盘盘碎玉,不仅赏心悦目,而且让人胃口大开,唇齿留香。
每年的五月槐花盛开时,天南海北的养蜂人也会到故乡来。选择一片靠近槐树林的开阔地“安营扎寨”。他们和蜜蜂为伍,与山林作伴,看花开花谢。醉人的花香在蜜蜂忙碌的身影里,在养蜂人艰苦而充实的岁月中摇曳、沉淀,酿出了甘甜的蜂蜜。这种槐花蜜听养蜂人说是最好的蜂蜜,营养价值很高,还可以入药。刚酿的槐花蜜清澈透亮,如琼浆玉液,舀一勺万缕千丝,尝一口甘甜爽口,沁人心脾。尝着槐花蜜,嘴里甜滋滋的,看着槐花,心里乐呵呵的。就是这极其普通的故乡的槐花,虽然花期很短,但它就像郑燮笔下的“竹石”,王冕笔下的“墨梅”,把美丽给了整个春天,把甘甜、芬芳和清白无私地给了人间。
又是一年槐花香,又是一年故乡情。故乡的槐花又开了,依旧那么洁白,那么芬芳,整个村庄弥漫在槐花的清香里,偶尔几片花瓣随风飘落,依旧那么无怨无悔,真可谓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”。它就像早已步入古稀之年的母亲,虽然满头银丝,步履蹒跚,还整天奔波忙碌,为了儿女日夜操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