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书俊
夏日清晨,暑气初腾。行至街角花坛,目光无意间扫过,一丛韭菜莲正寂然绽放。细长叶片裹着晶莹晨露,青翠得能掐出汁水,确与田垄间的韭菜有几分神似;舒展的六瓣花朵却透着莲的清韵,素白花瓣纤尘不染,在初显的暑气中静静舒展。
初识此花,是搬新居时。邻居王阿姨送来一盆绿植,粗陶盆里的土干得泛白,几丛韭菜似的叶子却如箭挺立,透着不服输的生机。“这叫韭菜莲,浇点水就能活。”听了王阿姨的话,我将它放在阳台显眼处,与仙客来、玻璃翠同享甘霖,盼它早日开花。
可它偏不领情。当其他花次第绽放时,它的叶子却像疏于打理的乱发,软塌塌垂在盆沿,毫无生气。我翻园艺书调浇水频率,特意买了专用肥料,它却依旧我行我素,一副病恹恹的模样,像是故意与我作对。
直到某个周末,去王阿姨家借工具,竟见她家阳台上摆满了韭菜莲,正开得如火如荼——红得似燃着的朝霞,白得若未融的初雪。在阳光下泛着柔光,嫩黄的花蕊在风里轻轻摇曳,像在抿嘴偷笑我的徒劳。
“你这花怎么养得这么好?”我忍不住追问。王阿姨笑:“这花好养得很,越不管它长得越疯。我常出差,十天半月不浇水,回来照样见它开花。”
归家望着那盆萎靡的韭菜莲,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来。抄起剪刀,咔嚓几下将发黄的叶片齐根剪去。把花盆扔到阳台角落,任它自生自灭。
不想七日后清理阳台时,那盆“弃子”竟冒出簇簇新芽,嫩生生的绿齐刷刷支棱着,像谁悄悄插了把绿玉簪。新芽长得极快,转眼便铺成茂密一丛,比之前更显葱郁。在这泼洒的翠色里,细细的花茎正悄然抽长,顶端的花苞鼓胀着,像藏了串小星星。
某个被晨露打湿的清晨,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钻进窗来。循着香气走到阳台,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——那些花苞全绽开了,洁白的花瓣边缘染着淡淡胭脂,嫩黄的花蕊在风里轻颤,整丛花摇摇曳曳,既如白衣仙子翩跹起舞,又带着韭菜般的泼辣鲜活。
这之后,我才真正看清这盆重获新生的韭菜莲。它的生命力总在不经意间让人惊叹:剪了一茬,不出半月又冒出新绿;忘了浇水,旱上一个月,淋场雨便又擎出花苞。查资料才知,它肥大的鳞茎里储着充足的水分和养分,像个踏实的存粮罐,让它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扎稳脚跟。
渐渐地,我对这盆韭菜莲生出特殊的感情。炎炎夏日,其他花草都蔫头耷脑,它开得最盛;秋风萧瑟,百花凋零,它依然倔强地举着几朵花。有时工作到深夜,走到阳台,总能见它在月光下静静开着,像个沉默的伴儿,不说一句话,却让人心里踏实。
今年春天,我从王阿姨那里讨来红色品种的种球,又去花市搬回几包营养土,将阳台扩成了小小的韭菜莲花园。红色的热烈奔放,白色的清雅脱俗,在阳光下交相辉映,风过处,满室都是淡淡的香。
韭菜莲,这名字起得真是绝妙。它有着韭菜的顽强,割了一茬又生一茬;又具莲的品格,在寻常泥土里开出洁净的花。它教会我的,或许正是这份在粗放里生长的智慧。人生不也如此吗?有时过分的雕琢反而束缚了天性,适度的“放任”,给生命足够的空间与信任,它自会以最蓬勃的姿态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