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国宾
62岁的老韩养着三只羊:母羊大白,羊羔小白、小小白。名字糙,好记。老伴早走,儿子常年在外打工,平日里老韩就跟羊唠废话,不求听懂,就图心里不发空。
这天清早,羊圈栅栏被撞开一道小缝,两只羊羔没了踪影。老韩蹲在地上看了半晌,拍掉土,不急不躁。他揣上两个硬馍,拎起槐木棍子出了门。先往西麦地寻,麦苗返青正嫩,是羊羔最爱啃的,可地埂上只有鸡狗蹄印,不见羊踪。又转去村东河堤,遇着放羊的老王,问罢没见,只说清早见李瘸子去了南坡。
南坡是乱坟岗,老韩爹娘就埋在这儿。他边走边喊羊羔名字,声音散在风里,没半点回应。累了便坐在石碑上啃馍,干硬的馍噎得慌,就着风往下咽。这时李瘸子一瘸一拐出来,说没见着羊,倒瞧见只野狗叼着白乎乎的东西往北边沟里去了,大小跟羊羔差不多。
老韩心里一紧,拔腿就往北沟跑,棍子都忘了拿。沟深草密,荆棘划破手也不觉疼,可找遍沟底,只有野狗毛和鸡毛,没半点羊羔痕迹。路过自家菜地,老韩想起昨日傍晚拦着羊羔啃菜,难不成它们偷偷跑回来了?菜地里葱被啃、蒜被踩,浅淡的羊蹄印到土路就没了踪影。
天擦黑老韩才回家,羊圈里大白低着头不吃草,蔫蔫的。老韩摸着它头安慰,说命里没有不强求,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羊羔的模样。
第二日天不亮,老韩又出门,不往远走,就在村里挨家问。张三李四都说没见,他不恼,脸上总挂着笑。村里人说他心宽,只有老韩自己知道,延津的日子就是这样,一件事扯着一件事,急也没用。
中午在村口老槐树下歇脚,卖豆腐的老周叫住他,说昨日后晌见着两只白羊羔在村北破庙里,跟流浪猫玩,以为是他特意放的。老韩瞬间来了精神,撒腿就往破庙跑。
那破庙塌了半边,平日里没人来。老韩凑到门口一看,小白和小小白正卧在草堆上晒太阳,流浪猫趴在羊羔身上睡得安稳。悬了两天的心猛地松了,空落落的,又软乎乎的,眼泪不自觉就落了下来。
“小白,小小白,回家了。”老韩轻声喊。
羊羔听见声音,咩咩叫着奔过来,软毛蹭得他脸发痒。老韩抱着羊羔,牵着大白往回走,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他一路跟羊羔絮叨,不是心疼羊,是身边没个说话的,再丢了,连个唠嗑的伴都没有。
老韩笑了。
找羊这两天,他走了几十里路,问了几十个人,绕了无数弯路,到头来羊羔没丢,只是在破庙里睡了一觉。
人生大抵也是如此,好多事看着没了,其实就在眼前绕。找来找去,找的不是羊,是个念想,是日子里的一点盼头。
回到家,羊羔进了圈,大白凑过去舔着它们,亲昵得很。老韩站在圈外,心里终于踏实了。晚上他煮了碗面,卧了两个鸡蛋,吃得暖和。
人这一辈子,其实都在找东西。小时候找吃的,长大了找活干,老了找个伴、找个念想。找来找去,找的不是什么金贵物件,就是心里那点踏实。好多事看着没了、丢了、远了,其实没跑远,就在身边绕着,只是绕的弯多了,人就慌了、急了、愁了。可慢下来,沉下心,一步一步走,一句一句问,一天一天等,该回来的,总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