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子恒
西北的六月,从来不是一味燥热的。长风从祁连余脉漫下来,掠过戈壁与田畴,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苍茫,轻轻拂开人间堆叠的情愫。世人皆说夏风浩荡,能吹散经年离愁,熨平心底褶皱,可我每逢六月,心底总会无端漫上一层惶恐,像旷野里悬着的薄云,轻飘飘的,却载满化不开的沉郁,说不清缘由,道不尽始末。
今年的六月更是如此。站在窗前,我总能看见一群少年的身影。那些奔赴考场的学子,端坐书桌前,眼底藏着忐忑,心底压着期许,稚嫩的肩膀扛着一场盛大又盛大的奔赴。他们的慌张与无措,纯粹又真切,像极了多年前的我。
这种跨越时光的共鸣,最是动人。少年人的惶恐,是面对未知前路的忐忑,是十余载寒窗苦读的忐忑,是对离别与新生的懵懂局促。而我如今的六月惶惑,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涩,沉淀为岁月馈赠的深沉怅惘。年少的慌张有终点,一场考试、一场告别,便能落幕,可成年人的惶恐,藏在匆匆流转的时光里,无边无际,无始无终。
大抵我所有的不安,都源于岁月太过仓促。西北的风一年年吹过,春来秋往,暑去寒来,不经意间,便吹散了无数初见的温柔。人生初见最是纯粹动人,可世间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那些初遇时的心动,相逢时的欢喜,并肩时的赤诚,都在时光冲刷下,慢慢淡了轮廓,散了温度。
我常常回望过往,打捞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细碎温柔。那些年少时漫过眼眸泪水的誓言,滚烫又真挚,以为可以抵过岁月漫长,抵过山海相隔,最终却大多随风飘散,落得寥寥收场。那些萍水相逢的缘分,那些朝夕相伴的知己,那些辗转半生的惦念,终究在流年更迭中,慢慢疏离,渐渐遥远。
旧梦轻散,一别两宽,大抵是人生常态。历经世事才懂,人间本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旅途,相逢是缘,别离是常。不必纠缠过往,不必执念遗憾,岁月辗转,流年无声,所有的相逢与别离、热烈与荒芜、圆满与缺憾,皆是生命最好的馈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