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甘肃·甘肃农民报记者 马雪娟 文/图

唐家坡的清晨，是被羊羔清脆的嘶鸣唤醒的。

海拔2664米，晨雾还在沟壑间堆积，李忠那辆老越野车已经驶离折达公路。

跨过黄河大桥，左拐进入东乡县董岭乡董家岭村唐家坡的山道。接下来的36.6公里，弯弯曲曲，左转、右转，上坡、下坡，近一个小时的车程。这条路，李忠一走就是九年。

每周一次，雷打不动。车里载着的，是兽医药品、水管、树苗，以及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

这个个子不高、身板硬朗、说话总带着笑容的62岁男人，曾是永靖县税务局的一名干部，有着16年军龄的转业军人，也是一名摄影爱好者。

李忠帮马哈牙修水管。

2017年8月，他本是扛着相机来董岭乡采风创作，却在镜头里捕捉到了马哈牙那双布满绝望的眼睛。那一刻，军人的血性在他胸中燃烧——“一定要帮这个兄弟一把！”

一壶水的重量

2017年的唐家坡，是干渴的。

那时的马哈牙，还只是个“贩羊郎”。他推着自行车，在这个庄子和那个庄子之间倒腾羊只，一趟挣十块二十块。行情不好时，卖不出去的羊就拉回山里的羊圈暂养。十几年下来，进进出出，积攒了76只羖鹿山羊。

他的羊圈，是山沟里三孔避风向阳的窑洞。最大的问题是水。马哈牙白天喝茶用的水，得用塑料桶从5公里外的家里拉到养殖场。羊渴了，就赶到山沟里找山泉水，或者下雨天接点窖水凑合。

马哈牙正在喂羊。

“我们不识字，没文化，是个睁眼瞎嘛。”马哈牙回忆，羊得病了只能干着急，眼睁睁看着死掉。“下十个羊羔，八个活不成。”碰上雨天，羊圈里粪便横流，骚臭味顺风飘散。

守着76只羊，马哈牙一家人却连饭都吃不饱。

改变，始于李忠按下快门的那一刻。

看着眼前这片贫瘠的荒山，李忠坐不住了。他发现，村子里的自来水管离羊圈直线距离有4公里，土质松软好挖，但马哈牙手里没有一分钱。

李忠二话没说，拿出了刚在东乡县摄影大赛上获得的1万元奖金：“先买管子，把水引进来！”

马哈牙喝水管里流出来的清水。李忠 摄

那是秋老虎最凶的日子。马哈牙发动全家和亲戚，在荒坡上埋水管，没有挖掘机，就用铁锹挖，用肩膀挑。李忠也在现场，默默地把管子往地里埋。五天五夜，4000多米塑料管铺设完毕。

当清冽的自来水第一次喷涌而出，马哈牙捧起来喝了一口——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水。

倔老头“投降”了

水通了，日子有了盼头，但马哈牙的老脑筋还得“通”。

李忠深知，要让这片土地活起来，必须打破旧观念。针对马哈牙“没文化、靠老经验”的痛点，李忠利用周末时间，成了永靖县畜牧局的常客。他把专家请到唐家坡。专家说，羖鹿山羊夏天膻味重，卖不上价，建议改养藏绵羊；还说羊羔死亡率高是因为防疫没跟上。

“胡说！我养了一辈子羊，还不知道咋养？”马哈牙梗着脖子，死活不信。起初，因为马哈牙的固执，两人甚至有二十多天不说话。

但一想起马哈牙的苦日子，李忠没辙，只能自己先学，把诊断书、药方、注意事项密密麻麻记在小本子上。因为路途遥远买不到疫苗，他就在永靖县城买好，开车送上山。为方便沟通，他给马哈牙买了智能手机，手把手教他发微信、打视频。

马哈牙抱着新引进的绒山羊。

“以前看羊病了只能干着急，现在拍个视频发给李忠大哥，他就能告诉我咋办。”马哈牙说。

这种“保姆式”的帮扶，一点点磨软了马哈牙的倔脾气。羊羔成活率，从惨不忍睹的20%，一点点攀升，直到稳定在98%。

解决了羊的问题，李忠又把目光投向荒山。他网购树苗，在养殖场周边试种。第一年，200棵花椒和100棵玫瑰苗全军覆没，一棵没活。

李忠没有气馁，四处求教专家，得知这里的土质阴面适合种耐寒的松树，阳面则可以种杏树、槐树。

2018年春，东乡县林业局送来了570棵松树苗。奇迹发生了——570棵全活了！

这极大地鼓舞了他们的士气。2019年3月，在李忠的授意下，马哈牙拿着申请书再去县林业局，这次拉回了3万棵松树苗。李忠从网上买了一台挖坑机，马哈牙雇了25个村民，半个月的苦干，荒坡上立起了一排排绿色的卫兵。截至目前，唐家坡已种下8万多棵树，占地1400多亩。

第一年种的570棵松树全部栽活了。

走进如今的唐家坡，昔日的不毛之地已变成生态林场。山坡沟壑间，文冠果挂果，绿树成荫。到了秋天，马哈牙一家人甚至能吃上自家树上结的杏、梨和桑果。

李忠指着那片茂密的松林说：“那是2018年第一批栽活的570棵松树，现在长得都比人高了。”这8万多棵树，既是防风固沙的屏障，更是马哈牙家的“绿色银行”。

山坡上，还有未尽的约定

九年间，李忠前前后后垫资了11.6万元，这对当时的马哈牙来说是个天文数字。但李忠从没催过债，也没打过一张欠条。

因为他看到了马哈牙思想观念的转变——在别人拉一把的同时，自己也能蹬一脚。

“虽然他偶尔手头紧还会周转，但我从不担心。”李忠说。

马哈牙也争气。靠着卖羊，他硬是一笔一笔还清了欠款。那些钱，换回了唐家坡的8万多棵树，换回了400多只膘肥体壮的“东乡贡羊”，换回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和那辆停在院子里的双排座客货车。

李忠和马哈牙。

“行情好的时候，卖羊和羊绒一年能赚20万元哩！”马哈牙摸着去年刚引进的新品种绒山羊，咧着嘴憨笑。

2020年，马哈牙被评为“东乡县贫困村创业致富带头人”。2021年，电通了，三相电带动着铡草机轰隆作响，彻底解放了劳动力。4000多平方米的养殖场里，育肥房、生育房、饲料车间一应俱全。

然而，生活总有波折。三年前，马哈牙的大儿子放羊时不幸坠亡，儿媳离去，留下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和两位悲痛欲绝的老人。

那段时间，李忠又成了马哈牙唯一的支柱。他不仅在经济上兜底，更在精神上陪伴。“要不是李忠大哥的帮助，哪有现在的好日子！”马哈牙说，“他对我们比娘老子、弟兄们还要亲，真正是我的贵人。”

如今，悲伤逐渐被希望取代。坐在宽敞的养殖场里，马哈牙谈起孙子们，眼里有了光：大孙子高一，成绩稳居班级前三；孙女初中，也是前五名；小孙女刚上幼儿园，爱唱歌爱画画。“我们吃了没文化的亏，现在要让娃娃们好好读书哩。”

山坡上，一人多高的文冠果树迎风摇曳。李忠拍着马哈牙的背，指着不远处的荒坡说：“等闲下来，在这片山坡上挖沟，咱们继续种树。”

“嗯，就等一场雨，我们就开干！”马哈牙坚定地说。

夕阳西下，余晖洒在唐家坡层层叠叠的绿浪上。李忠收拾好工具，踏上返程的路——那36.6公里，他还将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