蔺 峰

陇原的五月,风里开始裹着一股子硬朗又温吞的土腥气。塬上的日头毒,晒得人脸上发烫,可沟壑里的风一吹,又凉飕飕地往袖口里钻。这时候,端午就来了。它不像江南那样,撑着油纸伞,在烟雨蒙蒙里摇曳生姿。甘肃的端午,是黄土捏出来的,是河水泡出来的,它的“里子”,藏在那些粗糙又滚烫的细节里。

天还没亮透,婆婆就已经在门楣上插好了艾草。那艾草不是水灵灵的嫩绿,而是带着灰白的银绿,叶片厚实,像庄稼人的手掌,粗糙有力。她一边插,一边念叨:“五月五,插艾虎,驱邪气,保五谷。”声音混着晨雾,散在寂静的庄子里。这艾草不只是驱邪,更是土地的信物。它长在田埂、崖畔,吸足了黄土高原的阳光与干旱,如今被请回家,是把大地的精气神,也一并请进了屋檐下。

女人们忙着搓花绳。五彩丝线在指间翻飞,红是喜庆,蓝是天空,黄是土地,白是云,黑是夜。这彩绳不打结,不系扣,只是静静地绕在娃娃们的手腕脚腕上。线断了,扔上房顶,让喜鹊衔去搭窝——生命就这样,悄无声息地融回了天地之间。

最难忘的,是那碗咸茶。不用精致的茶具,就是粗瓷大碗。砖茶煮得浓黑,丢进几颗花椒、几粒盐和一小撮炒过的麦子。热气腾起来,苦、麻、咸、香,一股脑儿冲进鼻腔。第一口呛得人皱眉,第二口却品出土地的厚重。这茶,像极了甘肃人的生活——初尝辛涩,细品回甘。端午这天喝它,不为解暑,是为“压”住身体里的湿气,也是用这滚烫的滋味,提醒自己:活着,就得像这茶一样,经得起熬煮。

河州一带,还有人唱“花儿”。不在舞台,就在山梁上。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拔高,穿过峁梁,撞碎在另一座山上。“五月里么就端阳哎——艾草香啊——”调子高亢,带着沙砾般的颗粒感,没有丝毫婉转,却直抵人心。那不是在表演,是把积攒了一年的喜怒哀乐,借着节日的由头,对着苍天吼出来。端午的“里子”,原来也藏在这不加修饰的呐喊里。

如今,超市里摆满了精致的粽子礼盒,真空包装的艾草,机器编织的五彩绳。可我总想起小时候,外婆把煮鸡蛋偷偷塞进我口袋,蛋壳上还沾着柴火的灰。那温度,烫着我的腿,也烫着我的心。

甘肃的端午,没有太多诗意的修辞。它的“里子”,是艾草的苦香,是花绳的粗粝,是咸茶的滚烫,是“花儿”的嘶吼。它不精致,甚至有些笨拙,却像这片土地一样,扎实、沉默,却又无比深情。它告诉我们:所谓节日,不过是借一个由头,把散落的日子重新聚拢,在贫瘠与丰饶之间,认认真真地,活一回人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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