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 颖

时光清浅,岁月如流,端午佳节今又至。

在我的故乡,那片大夏河畔狭长的阶地上,村里人喜欢把“端午”称作“端阳”,在乡亲们眼里,端阳是一个十分珍重的节日。端午节的清晨,是要采艾草的。记忆中,每年的这个时候,天刚蒙蒙亮,父亲总要早早起来,去采村子周边的艾草。山坡上,田埂边,小河畔,艾草青绿,蓬蓬勃勃,依稀可见。艾草茎秆细韧,叶子青嫩肥厚,滚动着白亮的晨露,带着独有的清苦味,药香扑鼻,沁人心脾。父亲背着背篼,手执剪刀,到处找寻,眼见一丛,便一手揽草,一手轻剪艾茎,一把把艾草应声而落。归家后,父亲将艾草倒在塑料布上,摊平摊薄,在阳光下晾晒。艾草枝叶慢慢萎蔫卷曲,而香气馥郁,萦绕庭院,久久不散。故乡的人喜欢端午清晨采艾,都说晨露未干的艾草最具灵气,祛浊净气,护佑家宅。

除了采艾,还要插柳。仲夏时节,布谷声声,柳条依依,柳叶滴翠,细碎的露珠垂缀,洁净得不染尘埃。村里的小孩,噌噌噌爬上树,捡最细嫩的柳枝,用力折断,扔下树来,我们站在地下捡拾,等大家说够了、够了,树上的人才下来。我们抱着柳条回家,交给大人。印象最深的是,父亲将新柳混合艾草插于门楣,枝尖拴挂一根带根须的蒜苗。插完柳,他还要拿一根柳条,蘸着瓷碗里的清水,在屋里屋外抛洒。除了插垂柳和旱柳枝,还插“香柳”(即沙枣)枝,不过村里香柳极少,十分难得。朴素无华的柳枝,承载着最质朴的人间祈愿。年年插柳,岁岁常青,寻常草木,因端午有了绵长的温度,也让夏日初涌的浮躁,多了几分沉静古韵。

端午这天,大人小孩,在腕间和脚踝,还要系五色花绳。花绳不用成品,多是家中老人亲手搓编,一根根丝线,一遍遍缠绕,一次次编织,把温柔的疼爱和朴素的期许,都细细揉进绳缕里。红黄蓝白青五彩丝线,交织缠绕,柔软鲜亮,轻轻贴在肌肤上,美如一抹瑰丽的霞光。

故乡的端午,也是烟火升腾的日子。暑气渐生,一碟凉粉、一盘酿皮、一碗甜麦子(也叫“甜胚子”),便成了故乡人刻在骨里的端午清欢。凉粉是用本地豌豆淀粉,搅拌熬煮,自然冷凝,色泽莹白如玉,质地细腻柔韧。凉粉切作匀细长条或方块小丁,淋上醇香的陈醋,浇上鲜红的辣椒油,撒上少许葱花蒜末,入口爽滑筋道,酸辣清冽,清爽通透。酿皮则别有风味,经和面、搓洗、蒸煮、出锅冷却,面皮光洁如玉,晶莹黄亮,切丝拌汁,红油鲜亮,软糯中带着十足筋道。甜麦子则是提前做的,水煮后的麦粒,加甜酒粬,经过三五日的发酵,端午当日开缸舀出,醇香甜美,略带酒的清香。有了凉粉酿皮的清凉爽利,甜麦子的甘冽爽口,夏日的燥热便涤荡得无影无踪。

人间端午,年年如是。一缕艾香藏古韵,一寸绳彩寄深情,一味烟火暖人心。那些扎根在故土的习俗,平淡质朴,生生不息。悠长的情丝,便这般缠绕大地,岁岁温柔,岁岁绵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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