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成军

车轮刚碾上这条路,导航就哑了。“簪花之路”,137公里,串着舟曲县立节、大峪、武坪、插岗、拱坝、曲告纳、博峪六个镇一个乡。车从岔道拐进山里,柏油路便顺着白龙江的支流往深处钻。路是新铺的,标线白得晃眼,两旁的草木还带着施工时翻起的黄土气息。可这条路的骨头是老的——老的石头,老的树,老的传说,都蛰伏在山褶子里,等着被人重新翻出来晒晒太阳。

第一站是大峪镇大坪村的沓中摩崖石洞。洞口被灌木掩了半边,拨开枝条才能进去。弓着腰往里走,越走越觉得山体是空的——隧道连着窟窿,窟窿套着隧道,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蹭过去,有的地方忽然开阔,能站下七八个人。头顶隔不远就有一个通风口,光从那些口子里漏下来,一根一根的,看得见灰尘在里头慢慢翻卷。石壁上凿痕密布,粗粝扎手。当地人讲,这是姜维屯田时人工开凿的,每个洞室大约十来平米,隧道长的有上百米,分岔极多,战时储粮、瞭望、射击皆可。在最大的那个洞室里,呼吸声被石壁来回碰撞,最后散成一片嗡嗡的回响。那些凿痕一锤一锤敲出来,1700多年了,石头还记着。

出洞往南,路在大峪镇香杭村口拐了个弯,三棵白杨树站在路边。中间那棵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皲裂成深一道浅一道的沟,枝叶却密实,和旁边两棵交叠在一处,分不清彼此。树下的草踩得发亮,显见常有人来。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细碎绵密,阳光从叶缝筛下来,光斑在身上晃动。树后有藏式村舍,屋顶经幡挂着,田里青稞正抽穗,绿茸茸一片。当地人说起天神女儿化作白杨的故事,说是三生三世。传说归传说,树是实的,荫凉也实在,坐下来就不太想走。

再往东南走,路开始爬升。羊布梁雪山在挡风玻璃前慢慢显现。这座山是舟曲与迭部的分水岭,西北朝东南延伸33公里,主峰海拔4200多米。车停在一处开阔地,仰着脸看:山顶积雪白得晃眼,云贴着雪线游走,一会儿把峰顶遮严,一会儿又散开,露出更白的冰面。山脚是浓绿林带,往上变成灰绿草甸,草甸之上便是裸岩和积雪——一层一层叠着。风从山上灌下来,凉飕飕的,带着草木的涩味。雪线以上沉默不语,雪线以下松涛阵阵,山就这么站着,不必说话。

沙滩国家森林公园藏在这片山的肚子里。三万多公顷的原始林海,车开进去像掉进绿色的海里。松涛是一阵一阵的,风来时整座山都在低语,风歇了又静得像耳朵被堵住。林间有块草甸,几头牦牛散漫地吃草,尾巴慢悠悠地甩着。坐在云杉下,看光影从树叶缝隙间筛下来,在地上画着碎金子。林子里的时间跟外头不一样,它不催你,连风都是懒懒的。大山大概就是这么过日子的——它不急,因为它知道四季会来,雪会化,花会开。

但“鬼门关”是另一种性子。插岗乡那段峡谷,两岸峭壁几乎要贴到一起,只留出一线天。溪水在谷底吼着,声音在石壁间撞来撞去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隧道穿山而过,车灯照出去的光被黑暗吞掉大半,出了隧道又是桥,桥下是几十米的深涧。姜维当年被这儿吓退,绕了远路,我倒觉得他聪明——有些险,认了不丢人。生活里不也这样吗?遇到过不去的坎,绕一绕,天不会塌。

最后一段盘山路上了博铁梁,海拔3400多米,风一下子就大了。草甸开阔,像一块绿毯铺到天边。野花黄的紫的白的,小朵小朵挤成一片,风来时波浪似的滚过去。远处有黑帐篷,炊烟升起来被风扯成细丝。草甸上走许久,脚下的土湿漉漉的,踩着有弹性。山顶的云低,一团一团从头顶飘过,遮住太阳时草甸暗下去,太阳再露出来又亮得发光。当地人讲达玛和扎西的故事,说姑娘化作白云,小伙变成神山。云果然一缕一缕的,像梳头落下的长发。更在意的还是脚下的草、眼前的花、远处帐篷里隐约的狗叫——这些是真切就在当下的。

从早上进山到日头偏西,137公里走了一整天。每个站点都停过,看过,摸过,坐过。石洞的暗,雪山的亮,密林的静,峡谷的险,草甸的开阔,依次在车轮下展开。

簪花之路这名字贴切——那些古老的、高大的、沉默的景致,像簪子上的珠玉,一颗一颗串起来,不紧不慢,依次在眼前亮过。

这里,山不是山,是登高望远,是苍翠,是花繁;这里,笑,不是表情,是心情。

路还伸着,车还走着,方向是南,尽头在哪里,走到就知道了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