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录会

白露过后,秋才真正有了秋的样子。老话说“白露秋分夜,一夜凉一夜”,其实前天的那场秋雨,比节气来得更直接。它洗尽了盛夏积攒的燥热,晚风穿过街巷、漫过田野,携着清爽把凉意铺满人间。清晨推开院门,风是柔的,气是凉的,白露过后,秋天便实实在在地来了。

秋的消息,最先落在院外的梧桐树上。往日浓密浓郁的绿,被秋风与秋霜慢慢晕染开来,叶片边缘悄悄镶上一圈温润的金边,深浅交错,层层叠叠。微风轻轻拂过树梢,几片黄叶挣脱枝头,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,悠悠盘旋,轻轻飘落,静静栖在被秋雨泡得松软湿润的泥土上。喧嚣褪去,暑气散尽,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,多了独属于秋日的清宁与安然。

我们总爱叹秋日萧瑟冷清,可刘禹锡有言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”九月的秋天,从无落寞之感,反而斑斓、清寂,又格外饱满。不信?请看天高云淡的澄澈,黄叶铺地的诗意,这些无边醉人的秋色正向远处绵延,眼前的景致,恰好印证了范仲淹词中那句:“碧云天,黄叶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”的辽阔悠远和满目温柔。

待到白露节气一过,秋的韵味就更浓了。一夜清霜轻拂山河林木,清晨抬眼,山水明净,万物疏朗,经霜的林木层层变色,深浅交织,深红浅黄错落相间,雅致又生动,正应了诗句“山明水净夜来霜,数树深红出浅黄”的意境。秋风不疾不徐,秋光温柔绵长。墙角几束秋菊在清露的沐浴下悄然绽放,花瓣盈盈,淡雅留香。她用艳丽和芬芳悄无声息地把秋的温婉、静谧与清凉,铺满农村田野,浸润着山川田埂。正所谓“一生不爱蝶蜂语,却恋寒霜浩月光”。那悠悠绵长的诗情,大抵就这样落在了我日夜惦念的故土之上。

家乡庆阳的秋天,不止有诗意山水,更有春种秋收的农忙与年复一年的锄草育苗。白露前后,秋意渐盛,正是乡村播种冬小麦的最佳时节。岁岁秋耕,年年播种,土地从不辜负按时奔赴的耕耘与付出。从前种地,全靠牲口蓄力、人力躬身,面朝黄土背朝天,终日辛苦劳碌,一日也耕不出几亩田地。如今,随着振兴乡村政策的实施,乡村也与时俱进,旧貌换新颜,用上了机械。一到农忙时节,播种机、收割机等新机械穿梭于田间,效率倍增,十几亩农田,一个多小时便能打理得井井有条,利落又从容。随着时代的发展,耕作的方式也开始变得快捷、省时,再也没有以前种地的那般辛苦,但乡亲们依然是顺着时令走的老法子,在土地间播种希望,收获希望。

秋天最动人的底色,永远是丰收,也是心底最绵长的回忆。年少时,不到十五岁的我,常常跟着一心想从土地里刨出希望的父亲躬身田间。在春耕秋收的轮回中,汗水滚落进田地的瞬间,我曾暗暗发誓,一定要努力学习,走出乡村,逃离这份天天和泥土打交道的辛苦与劳碌,去大城市过朝八晚六的生活。

后来,我真的如愿成了城里人,远离了故乡也远离了在田埂间的奔波与辛苦。可随着年岁渐长,鬓角添了白。每到白露时节,秋叶飘落,那些曾经在山洼里来回奔波的苦日子非但没渐渐淡去,反而愈发清晰地浮现在心底。我开始回望秋天,惦念秋天,慢慢深深爱上了秋天。

又是一年白露至,故乡的原野遍地成熟。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,橙黄的柿子沉甸甸地压弯着树梢。连片的玉米秆挺立田间,饱满的穗粒沉沉下垂,静静地等待乡亲们来收割。秋风掠过旷野,落叶铺满阡陌,山河辽阔,秋意浩荡,让人深深体会到诗人写下“秋风生渭水,落叶满长安”时的那种悠远的想象与诗意。

我终于懂得,秋天从不是凋零的落幕,而是土地交付答卷的时节,是汗水与时光温柔和解的季节。春天的耕耘与播种,夏日的浇灌与守候,这些付出与坚持,都在秋天得到了温暖的回响。

白露过后,看天高云淡、枯叶飞翔,赏层林尽染、秋菊含香,感山河从容、硕果盈枝,念故土烟火、岁岁耕耘。这温柔又厚重的秋天,藏着季节里最动人的风景,藏着人间最踏实的烟火,更藏着从泥土中长大的人和一生也走不出的深情与回望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