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鸿岐
谷雨一至，雨便落了。
群山被雨染透，漫山皆绿，这般的绿，绿得深沉，绿得厚实，绿得让人心醉。今日，我站在黄土大塬，看雨落春天，风轻，雨柔，天地静，不由想起元稹的诗句：“谷雨春光晓，山川黛色青。”仿佛这场谷雨，从古到今，从未停歇。
说来也奇，塬上的雨，还是千年前那场雨。细细密密，斜斜洒下，落在黄土上，洇出一个个深色圆点，再慢慢晕开，连成一片湿润情意。雨，依旧润物，只是被雨滋养过的土地，早已换了新颜。
雨落之处，从前的土窑洞，变成了小洋楼；雨落之处，从前的牛铃叮当，换成了机声隆隆；雨落之处，从前田垄间的摘茶身影，变成大塬上的“直播网红”。雨丝未改，凉意依旧，可雨里的日子，在春雨滋润中，真正换了人间。
沿水泥路走向塬顶，路两旁的温室大棚，经春雨洗刷，泛着素白晕光，棚顶的传感器探头，还挂着晶莹雨珠。不免让人想起“谷雨洗纤素，裁为白牡丹。”的佳句，诗人以雨喻花，洁净清雅。而在我眼中，这一座座大棚，正是被谷雨洗净的白贝壳，崭新、温润，藏着大地的新生机。棚内不再只是传统杂粮，圣女果、彩椒、羊肚菌，在春雨滋养下蓬勃生长，全是订单先行，丰收可期。
正望着雨幕出神，堂妹从棚里探出头来，莞尔一笑：“哥来得正好，谷雨头茬新茶，尝尝这雨润之香。”
我随她进屋。沸水冲开新茶，茶叶在杯中翻腾、舒展，一缕清香漫开。端杯轻啜，茶汤微涩，转瞬回甘，醇厚温润，满是新叶的甘甜气息。
晚唐齐己有云：且招邻院客，试煮落花泉。千年前，诗人以雨煮茶，邀邻共赏。如今堂妹邀我品茶，她的“邻院客”早已遍布天下。直播间里，数千人隔着雨丝，看她泡茶，听她讲黄土塬上的谷雨故事。
看她与网友互动，我一时恍如隔世。时代在变，生活在变，唯有这场谷雨，依旧润物无声；唯有以茶待客的热忱，依旧如初。正如陆游所言：“谷雨茶香院院夸。”茶香因雨更浓，情意借雨相传，只是夸茶的方式，从邻里闲话，变成了云端的点赞下单。网连大塬与四方。指尖一点，订单飞来。一箱箱新茶装车出发，奔向全国各地。黄土茶香，就此飘遍大江南北。
傍晚，雨歇霞起。堂妹说，趁春雨润透墒情，明日一早，下种几亩水果玉米。天气预报说，一周后还有好雨降临，时节正好，万物正兴。
夜色渐浓，太阳能路灯次第亮起，穿透雨雾。堂妹送我至村口，嘱我明年谷雨再来，到那时，咱们的产业园便可落成。加工厂、冷链物流、电商中心，样样俱全，日子会更加美好。
我点头应允，凝望这片熟稔之土，心中一片晴朗。这场穿越千年之雨，既滋润古老大塬，也催生崭新之梦。
雨落无声，却生生不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