疏 桐

夏天大概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有着纯粹而激烈的脾气,人们爱她明媚晴朗,也爱她阴晴不定。对于夏天,我早已习惯了她的种种,但在我眼中她绿树阴浓的平静,才是最令我着迷的地方。

小时候,我总觉得夏天格外漫长。那时,只要微风摇过树冠,一地的荫凉便连同细碎的鸟鸣落在了肩上。尤其是北方知了的叫声冗长而唠叨,每每听来总要让人忍不住地想要用竹竿把它们捅下来。

但人们早已忘了,我们在夏天大多数的美好回忆都躲在树荫下,而不是炎炎烈日下。夏日的树荫,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——无论你之前多么心绪烦躁,一走到绿荫下,整个人就变成了一片薄荷叶,连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清凉与芬芳。童年时,最羡慕那些在树间挂起吊床的人,每当吊床抱着他们悠悠地晃动起来,我的心也跟着酥了。

为了对抗刺灼的日光,夏季的绿色有着沁人心脾的凉意。然而,与绿树下的浓阴相比,绿色最多只能算是中看不中吃的西瓜皮——我的意思是,走到树荫下就好比被埋到西瓜的红沙瓤里,一张嘴就能让身心彻底凉下来。

夏季的树荫有浓有淡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。如果你只是躲在一棵年幼的银杏树下,它浅灰色的荫凉估计很难让你感受到慰藉。要想躲荫凉,就要走到经验老道的国槐,或是七叶树下去。它们交错的枝叶层层叠叠,宛如一层一层的筛子,把阳光筛成小米粒般大小,站在下面惬意极了。这时的树荫,是一重重叠加起来深黑色,有着化不开、吹不散的稳重。有趣的是,如果你站在苹果树或者石榴树下,果实的反光被投射在浓荫上,宛如泼墨上点出的莲花。

记忆中的树荫是有味道的。北方的五月是被洋槐花熏蒸的月份,起初它们清冽的香气只飘在半空,后来随着花朵的掉落,那种香气便被铺在了浓荫上——那是一种复合墨香的感觉,让人禁不住地想要挥毫一番。夏日的树荫中还有樱桃、枇杷、石榴、葡萄等水果的香气,如果能搬来一张藤条摇椅,你就可以迷迷糊糊地享用所有水果的滋味了。

童年时期,我们在树荫下最常做的事便是观察蚂蚁,发呆。至今仍然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明明树冠上枝叶与天空交错出来的空隙有的是三角形,有的是梯形,为什么落到地面上竟全成了滚圆的光斑?难道树荫也变得圆滑老成了?有时,我也在问自己,那么美好的光阴为什么偏偏用来数蚂蚁呢?

我原以为,夏季之所以白昼长是因为她想让人们多看看其间美丽的景致。如今看来,我到底是误解了。或许漫长的夏日只是想让我们走到树荫下,卸下一身疲惫,然后消磨时光。对,只是消磨时光,不去管它是否有意义,不去筹划什么,只是静静地让美好的日子像风一般拂过脸庞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