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沛轩
当晚樱落尽,风里的凉意被吹走时,我便晓得又到了可以“偷”蝉鸣的季节。
小城的夏天,是从傍晚开始的。当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时,这里的夏天最动人。你看,隔壁阿婆晒的棉被挂在绳上晃悠,风一吹,全是阳光烘过的暖香味;街角的冰棍车叮铃作响,连衣裙摆带起的风,吹动了路边的梧桐叶;巷子里的人都搬着小板凳出来乘凉,摇着蒲扇聊天;追跑的小孩子们笑声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像水里漾开的涟漪。天快黑的时候,巷口的路灯一盏盏亮了,飞虫围着灯影打旋,落在草叶上像被晚风揉碎的光斑。
第二天早晨,我是被风唤醒的。天刚蒙蒙亮时,雾还没有散尽,几缕晨曦就透过薄雾洒了下来。窗外的蝉儿趴在树枝上,扯着长腔叫得脆生生的。推开门,墙边月季的甜香裹着风扑过来,混合着泥土被晒过的清润气,一下子就把人的困意扫光了。楼下阿婆的玫瑰和茉莉开得正盛,花瓣上还凝着亮晶晶的露珠,粉的艳,白的雅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开在刚醒的晨光里。正午时分,我总爱搬动外婆的旧竹椅躲在老槐树的树荫下,手边放一碗冰绿豆汤,或是刚切好的半牙西瓜。外婆会偷偷在我的绿豆汤里多放两颗冰糖,甜而不腻,刚好是夏天的味道。日光穿过枝叶垂落,地面上便落满了零零散散的碎影,蝉鸣、风声、远处叫卖冰棍的吆喝声搅在一起,听着听着我就靠在椅背上眯过去了。即使醒了也懒得动,就那么坐着,偶尔有风吹过带着蝉鸣轻飘飘地落在耳畔,闭着眼,就能摸到夏天独有的懒散和惬意。
午后,夏天就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。烈日烤得路面发闷,树影蜷缩收拢,绿叶浓茂重叠,勉强提供了些许阴凉。蝉儿从早到晚扯着嗓子喊,小时候我总嫌吵,长大了倒觉得没了这动静,夏天反而少了点味道。
夏天似乎总是这样,盛夏更是如此。一边白天燥热滚烫,一边晚风却又绵软安稳,既莽撞地晒红了我的胳膊,又细腻地留下了满院花香。它就把它的美好藏在这些细碎的事物里:一碗冰绿豆汤、一块刚切好的西瓜、老槐树下的阴凉,还有巷弄里的蝉鸣……那年夏天,外婆的瓷碗边还留着我蹭上去的、没擦干净的西瓜汁印。它用这一场热热闹闹的光景,说着自己独有的鲜活劲儿,让我们在长长的夏意里,接住每一份平凡的欢喜。现在想起那些热烘烘的日子,竹椅上晃悠悠的光斑,西瓜汁沾在手上的黏腻,还有外婆摇着蒲扇说的老话,都成了心中不可替代的记忆。夏天总会慢慢过去,晚风的温柔和星光下的清甜也会淡去。现在,每次路过巷口的路灯时我都会想起童年时的夏天,瓷碗边没擦净的西瓜汁,以及我从晚风里“偷”来的蝉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