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水叶子
我走在郊野林间,风里带着一点温热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手背上,不烫。
堤岸的蔷薇开了,前几日还是星星点点的花苞,如今迎着风尽数舒展,层层叠叠的花瓣晕着淡粉、浅红与雪白,挨挨挤挤爬满篱笆。风一吹,清甜的花香漫了满怀,绕在衣袖间。有几片花瓣落下来,打着旋儿落在青草地上,不似暮春那般凄婉,倒带着几分从容。我蹲下来,捡起一片,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发卷,像一张用过的信纸。
顺着小径往前走,满池的荷叶正悄悄铺展。圆圆的叶片挨挨挤挤,嫩绿色的新叶卷着边角,像一把把收拢的小伞,被露水浸润得透亮。
深绿色的老叶子铺展得平平整整,托着一颗颗圆滚滚的小露珠,风一吹就轻轻晃起来,露珠滚进水里,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。大多数荷花还只是尖尖的花苞,直直地立在荷叶中间,青嫩嫩的花尖透着一点淡粉色。它们不与百花争春,就安安静静待在五月里慢慢等着。
路边的梧桐树,早就褪去了春日的稚嫩,枝叶繁茂挺拔,宽大的叶片一层叠着一层,撑起一大片浓密的树荫,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我走到树下,燥热一下子全散了。梧桐没有了春花做点缀,反倒长得更自在随性,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舒展枝干、长出新叶,绿得很深沉,长得也壮实,每一根枝条都朝着天空用力伸展。
风吹过田间的麦子,掀起一层一层金黄的波纹。饱满的麦穗埋着头,在风里晃来晃去,混着泥土的淡香,偶尔能听到几声蝉叫,那是从树缝里传出来的,断断续续,不像盛夏那样吵得慌,只是轻轻浅浅地叫几声,我站在田埂上,看着麦浪一波接着一波涌向远方。
小时候,五月就是割麦子的时节,父亲天还没亮就起床,磨好镰刀,喝一碗凉粥,之后就弯着腰走进了麦田里,我跟在后面捡麦穗,麦芒扎得手背上发痒,太阳慢慢升起来,晒得后脖颈发烫,父亲直起腰,用袖子擦一把汗,说,“再割两垄,到中午就能回家了。”那时候我不懂,为什么麦穗要低着头,为什么父亲也要低着头,现在终于懂了,饱满的东西,都很重。
我站在五月的风里,蔷薇花落了,新的荷叶已经铺开,梧桐绿了,田地里的麦穗都黄了,万物都顺着自己的节奏生长,不慌不忙,我忽然想到,人其实也能照着这样的方式活着,不必追着花开得绚烂,不用急急忙忙赶路,把脚下的步子放慢一点儿,让该来的自然来,该走的自然走。
我捡起那片蔷薇花瓣夹进我的书里,带着它回了家,花瓣已经干了,颜色淡了许多,但轮廓还在,这样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