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文炳

我的老家有一种风味独特的传统美食,叫浆水面。其酸爽清香的独特风味与深厚的饮食文化积淀,凝聚着世代家乡人的饮食智慧和乡土情怀。

老家的浆水面好吃,不外乎食材与做工。用来做浆水面的面粉是优质的冬小麦加工而成的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老家有一种叫“红秃子”的冬小麦,品质优良,经石磨加工成的面粉,是做浆水面的最佳食材。

要使浆水面的面条口感劲道醇香,除了选用高品质的小麦粉外,乡亲们还在长期的生活经验中掌握了一项独特技艺,即将荞麦秸秆燃烧后的草木灰,经过滤沉淀的水,老家人称之为“灰水”,用“灰水”调和做成的面条叫“灰水面”。“灰水”的作用与食用碱水相当,但灰水取自天然植物,用它和面做成的面条,不仅筋道爽溜,麦香味更加浓郁。

和面是做擀面的重要环节。村庄里下厨的女人,都懂得揉面时需缓慢注水并快速搅拌,这样和出来的面团软硬适中,不会出现“伤水”现象,擀出的面条才有“筋骨”。

浆水面有面片和长擀面两种做法。面片又分刀切和手揪两种吃法。乡亲们把刀切的叫“片片”,手揪的则称“揪片子”。每逢麦收的农忙时节,庄稼人几乎每天吃一顿浆水“片片”。无论是刀切的还是手揪的,其口感都十分爽滑,成为人们缓解疲劳、降温消暑的美食。

倘若炎热的夏日来了客人,主人家一定会精心做一顿浆水长擀面待客。这道面食因它独特的制作工艺,被称为“犁刀面”,其做法是将一张或数张薄厚均匀的手幹面张叠放整齐,然后凭借娴熟的刀工,从后向前推切,动作犹如农人耕田般流畅,“犁刀面”,因此得名。

浆水的美味,其核心在于浆水特有的风味。在老家,酿制浆水曾是极为寻常的习俗。曾记得,家家户户都有个陶罐,专门用于制作和储存浆水。浆水的制作工艺十分简单:首先取一块酿酒的米粬,将其碾碎后放入带釉的陶瓷罐中作为母酵,接着注入滚烫的面汤,密封罐口,经过三五天的发酵即可完成。若缺乏酿酒的母酵,也可将小麦磨成碎粒,替代米粬进行发酵。发酵完成的浆水,在食用过程中持续加入煮过面条的面汤,使其在陶罐中不断发酵,从而成为源源不绝、取之不尽的神奇汤汁。

经过充分发酵的浆水会呈现出浅淡的乳白色泽,并散发出一种别具一格的酸香气味。品一口,清冽爽口,回味悠长,具有清热解暑、消除疲劳的功效。在我童年时期,每逢炎炎夏日,家乡的长辈便有饮用浆水的传统习惯。过往行路者若口干舌燥、身心疲惫,只需向路边人家讨得一碗浆水喝,便能迅速缓解干渴、消除疲乏,使人精神振作,倍感轻松舒畅。

烹调浆水汤关键在一个“炝”字。将烧有八九成热的铁锅中倒入少量的清油,放入葱花,加几粒花椒和少许食盐,翻炒出香味时,便“炝”入浆水,立刻会有一股浓郁的香气从铁锅里升腾起来,弥漫在厨窑里,沁人心脾。

我常想起母亲在热气腾腾的锅台上捞面的情景。母亲一手握着笊篱把,一手拿一双竹筷,将大铁锅沸水中翻滚的擀面,捞进锅台上盛了热水的陶盆里,又用竹筷挑起一绺长长的面条,一头伸入碗中,随着竹筷的来回摆动,擀面整齐地叠放在大碗里,母亲又拿起铁勺,浇上浆水汤,然后用竹筷将碗中的擀面轻轻来回荡几下,擀面就漂浮在碗中的浆水汤里,稠稀适中。母亲说,面不要捞得太多,容易结块。

一碗手工幹制的浆水面,调以鲜嫩的韭菜、油泼辣子以及自家晒制的黑豆酱油和自酿的食醋,就成了这道传统美食的精髓。观其色泽,令人垂涎欲滴;轻轻挑一筷头,缓缓吸入口中,长擀面劲道的口感和醇厚的麦香,浆水汤的酸爽清香与独特饱满的味道,便在口中瞬间爆发,使人精神为之一振,食欲大开。一碗浆水面下肚,仿佛夏日里一缕清风拂过心田,给人带来无与伦比的畅快与惬意。

自从离开故土,我便再未品尝过家乡的浆水面。小城局促的厨房空间,已无法容纳老家那口用于酿造浆水的陶罐,但浆水面这道承载着世代相传、蕴含丰富文化底蕴的传统美食,最终成为老一辈乡亲们心中珍贵的集体记忆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