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韶子
村子不大,不足一百五十户,约有六百人,背靠东山依偎在山脚下,一条公路穿村而过,村边一条河水四时不倦地唱着东去的歌谣。
白墙蓝瓦的村庄,东西向的两条主巷道连着一条条小巷道,走进村子显得异常安静,一户户的平房和楼房守着四季风的光顾和叶绿叶黄,恍若一位老人,似乎在回忆着远去的那些欢乐时光……
农村的孩子,记事起就是玩耍,在河边田野疯跑够了,在大人们扯着嗓子的呼唤和叫骂声中低着头跑回家,端起饭碗又来到巷子口,蹲在地上,一边吃饭,一边和伙计们商量着啥时候掏雀巢、啥时候捣马蜂窝的事。偶尔也听几句大人们说德顺老叔在生产队打碾完麦子扛口胎(用麻织的装粮食的袋子,立起来约有一人高)的事,是村里男人们的榜样,也在潜移默化中教诲着一代又一代人,在大人们惊讶和佩服中,羡慕着其力大攒劲,也是村里人的榜样,在一阵又一阵笑声中,端着空碗的人,在妇女催促涮锅声中四散回去。
后场巷子,在村里的台阶高处,住着六户人,四阿婆就在那里,听说娘家是后山里的,长得五大三粗,尤其大嗓门,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。每到她要上街赶集的日子,她总在巷子口叫这一个,唤那个,相约着做伴同去。
“她四妈,今天逢集,去集上扯花布做鞋,你去吗?”
“大嫂子,我去集上,给你捎盐吗?”
喊叫声久久回荡在小村,每次都会把我从梦中惊醒,贪睡的夏天,我总是在心里咒骂她千百遍。有时,赶上母亲也去集上,我也赖着跟去,吃一个油饼解馋,只是苦了脚趾头,来回步行中,脚底总是打起几个水泡,疼上几天,但心里是快乐的。村里人相约着走出巷子口赶集,演绎着那个年代的朴素情分和团结的快乐时光。
每到春节,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,穿上新衣服,拜完年,怀里装着两毛五毛的新币,或伯伯叔叔们给的糖果或点心,和伙计们相约着在巷子口燃放马鞭,比赛着谁的压岁钱多,谁的钱少;家家贴着红彤彤的对联,地上泛着红红的鞭炮屑,一张张红红的脸蛋,映着红红的日子……
夏夜的巷子口大槐树下,尕三爷的古经(讲故事),是孩子们的最爱,我们依偎在母亲怀里,母亲和村里的女人们一样,掐着草编,父亲和一大帮男的,围着尕三爷,轮流着抽水烟,听三爷的古王朝里的牛吃田:从孟姜女哭长城到花木兰从军;从土行孙到秦叔宝,我们最爱听“忠诚有”,最害怕听“野狐君跳黄河”,生怕自己也被吃掉,看到自己害怕得缩在母亲怀里,尕三爷满足地笑了。夜深了,父亲们吸完了一大块水烟,母亲和妇女们也掐完了一把麦秆,笑着一个个回家去。
快乐的孩童时代如村边的南河水一样远去,伙伴们都过到知天命之年,有的还在异乡奔波,有的为孩子们看孙子;而父辈们有的已作古,有的蹒跚着身影,偶尔依杖徘徊在大槐树的巷子口,孤寂中回味远去的岁月。
如今,年轻人都外出谋生,孩子们上学去了,一些宝妈随着孩子去城里陪读。村里在一年又一年中渐渐安静了。
昔日热闹的巷子口,一年年中少了笑声,多了清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