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文进
六月,风染了金色。田野里的麦子从梢头到根须,褪去青绿,漫上温润的黄。那是阳光酿了半季的色泽,不刺眼,却暖得人心头发软。风过处,麦浪层层翻涌,像大地铺开的金色绸缎,一波接一波,涌向天际。
农谚说:“立夏麦龇牙,一月就要拔。”六月初,麦田已是一片金色的画板,麦秆挺拔抖擞,麦芒像武士一样昂然挺立,籽粒饱满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头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布谷鸟如期而至,“快黄快割”的叫声清脆地回荡在麦田上空。声音掠过层层麦浪,仿佛在催促着农人,也带动着麦子们孕育生命的快乐气氛。杏子黄时,麦熟在望,人们知道,一年中最忙碌的日子就要来了。
望着遍地金黄,我突然想起暮春时节那场突如其来的雪冻。那时小麦刚刚起身,一场冻害几乎让它们覆灭。然而谁也没有想到,这些“饱经风雪”的麦子竟然挺了过来——几场透雨后,它们浴雪重生,一日比一日精神,长成了眼前这副喜人的模样。农谚说“小满花,不归家”“三秋不如一夏忙”,今年雨水和时,扬花灌浆期几场透雨把麦子滋养得舒舒服服,着实喜人。
记忆里的小时候,收麦全靠人力。大人们在炎炎烈日下俯身麦田,左手揽麦,右手握镰,刀口下“嚓嚓”声带着节奏,麦子应声倒地。收麦人随手拔起两把麦子,双手交叉一拧,一个打着结的“腰”就下好了,再把麦子捆成捆。架子车装得老高,在土路上一颠一簸,常有麦捆滑落下来。麦子割完,光秃秃的麦茬地里,一群女孩子提篮捡麦穗,三五成群,拣着、闹着、笑着,收割后的麦田又成了孩子们的乐园。
麦子进了场,活儿还远没干完。摊场、碾场、扬场,每一道工序都是力气活,也是技术活。扬场要看准风向,一木锨扬起,麦衣随风飘走,金黄的麦粒垂直落下。那些年,从开镰到归仓,全家老小要忙活大半个月,真真是“虎口夺食”。
如今不同了。收割机穿行在金色的麦浪里,一亩地二十分钟就能搞定,从收割、脱粒到装袋,一气呵成。人们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地拼命。站在地头看着机器轰鸣而过,那份从容和踏实,是父辈们当年不敢想象的。
我弯腰折下一茎麦穗,放在掌心摩挲,吹开麦衣,把新鲜的麦粒放在鼻翼下,贪婪地吮吸新麦的清香——这是一年辛苦换来的新成果。又是一年麦熟时,闻到这甜甜的麦香,心里既兴奋又踏实。仓廪实,天下安,好收成,就是农民最大的底气。
风还在吹,麦子还在随风摆动。这片土地年年如此,用一季金黄回报一季辛劳,从不辜负每一个弯腰耕种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