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甘肃·甘肃农民报通讯员 张盼盼 李婷 张雯
“爸,这眼睛为啥要最后点?”
清晨的雨雾还没有散尽,整个寺台镇笼在一层薄纱里。远山青黛若隐若现,近处白墙黑瓦的村落湿润而安静,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袁山村这户农家小院里,树叶上的雨珠还没干透,张仲国手中的毛笔已经悬在了木偶头颅前,迟迟没有落下。小儿子坐在旁边,仰着脑袋,眼睛瞪得溜圆。
张仲国没有急着回答,只是轻轻吹了吹木偶眼窝处的浮尘,那专注的模样,像在安抚一个沉睡的生灵。“戏文里唱‘画龙点睛’,咱这木脑壳,得最后才给‘开光’。”他缓缓说,声音像从湿漉漉的晨雾里透出来,“眼珠子一点,魂就住了进去,就不再是块木头了。”

这话让人心头一颤——原来这些沉默的木偶,一直在等一双赋予它们生命的手。
康县人管木偶戏叫“木脑壳戏”,村里有句老话:“喝酒要喝二脑壳,看戏要看木脑壳。”这门从晚清由四川艺人传入、经张仲国祖父张森阳传承下来的手艺,已扎根百余年,如今是陇南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雕刻木偶是场与木头的对话。
张仲国的指尖顺着木纹缓缓游走,掌心贴着木头,沿木坯轮廓缓缓推进,一刀一凿,不疾不徐。刀锋过处,木屑卷曲着落下,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气味。他时不时停下来,把木坯举到眼前端详,眯起一只眼,换个角度再看,那种审视的认真劲儿,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。“木偶看着小巧,”他抚摸着刚打磨好的命杆,“每一处打磨、每一笔上色都不能马虎,台上灵动,全靠台下细功夫。”
一旁,张仲国的父亲张俊文正在给木偶上色。大红大绿在他笔下竟然庄重而不俗,笔尖蘸饱颜料,一笔下去,木偶便似活了过来。他一边描画一边念叨:“咱这木偶戏,唱秦腔,演忠奸。”他指着一个未戴帽的头像,“大白脸,演曹操行,演秦桧也行,但眼神里的奸诈劲儿得画活泛。”孙子在旁边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看着这对手艺人在晨雾中一雕一画的背影,便不禁想问:在这年轻人纷纷外出的山村,是什么让这些即将被岁月封存的木偶,依然拥有如此肃静的尊严?
“咱们寺台木偶戏,传了好几代人,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。”张仲国放下刻刀,声音平静却沉实,“一辈子就守着这门手艺。”作为第六代传承人,他比谁都清楚当下的处境。“老技艺不能断,”他抬起头,眼神透着坚定,“我最大的心愿,就是把这门手艺好好教给年轻人,让有人学、有人传。”

说话间隙,屋里手机响了。张仲国接起来,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邀约的声音,他应着:“嗯,今天晚上?行,我们早点到。”挂断电话,他转身打开木箱,开始清点家当——木偶按行当排列,盔帽归在一处,髯口用布袋装好,锣鼓家什一件件码进藤筐。他每拿起一件,都会检查一遍——线绳松不松,关节活不活,盔缨有没有歪。动作不急,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熟稔,像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件东西该在的位置。
山路蜿蜒,最远要走上几十公里。
张仲国将沉甸甸的木箱搬上那辆有些年头的货车车厢,仔细码好,又回头检查了一遍车门有没有关严。引擎在山野间突突地响起来,车身在蜿蜒的道路上轻轻摇晃,后面传来锣鼓家什相互碰撞的细碎声响,单调而有节奏,像一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序曲。“山路虽然远,”他后来说,“但每次出门演出,心里都是踏实的——这就是手艺人的日常。”
戏台搭在村口白墙前。布景一展,锣鼓一响,四里八乡的老少便搬着板凳围拢来。张仲国执起杖杆,指尖一捻,那木偶便倏地有了魂——眨眼、张嘴、甩袖、转身,每一个关节都透着灵动的生气。老人们跟着鼓点轻轻晃着身子,脸上漾着满足的笑意。热闹又温馨的看戏场景里,那句话在空气中飘着——“只要有人爱看,我就愿意演。没有什么比这更朴素的了,也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分量。”
演出间隙,别人歇着喝茶聊天,张仲国却独自坐在戏台一侧,低头调试线绳,或是用布角擦拭盔帽上的浮尘。没有观众的聚光灯,他依然专注,一个人对着木偶反复走位、默念唱词,嘴唇翕动着,仿佛在跟木偶商量下一场的节奏。“唱戏演木偶,没有捷径,”他说,“日复一日排练,就是为了每一次登台都不辜负大家的期待。”

锣鼓停歇,木偶静立,戏台归于平静。但谁都知道,属于寺台木偶戏的乡土故事,还在延续——就像这个清晨的雨雾,散了还会再来;就像张仲国手中的木偶,放下了还会再举起。只要还有人等着看戏,还有人愿意接过那副杖杆,木偶的眼睛里,就永远有光。
那光里照着忠奸善恶,照着千百年来百姓心头最朴素的公道。一出木偶戏,唱的是秦腔,演的是人心——奸臣终得恶报,忠良沉冤得雪,台下的老人看到落泪,孩子攥紧拳头。这方寸戏台上演的不只是故事,是扶正祛邪的火种,是惩恶扬善的信念。戏散了,道理留下了;锣鼓远了,根扎下了。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,寺台木偶戏依然用它独有的方式,在乡村的泥土里,默默守护着那一份关于是非、关于道义的古老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