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书俊

儿媳妇从娘家归来,手里提着几个手工蒸的花卷。尚未入口,一缕熟悉的香气便扑鼻而来,那是胡麻独有的醇厚芬芳,瞬间牵出我心底尘封的故乡记忆。

农谚道:“立夏种胡麻,九股八圪杈。”可家乡人总等不及。农历四月,春寒尚未褪尽,人们便将细小的胡麻籽撒进刚苏醒的土地。它不挑地方,即便是最贫瘠的荒地,只要撒下去,便能顽强地活。在那些雨水稀缺的年头,油菜苗稀稀拉拉难觅绿意,人们便改种胡麻。不消几日,万千幼芽便顶破地皮,舒展稚嫩叶瓣,田垄便被茸茸绿意悄然唤醒。

当塬上的绿意由嫩黄转为沉郁的墨绿,胡麻花开了。那是记忆里最清澈的蓝。不是天空那种辽远的蓝,而是贴着大地、带着泥土湿润的浅蓝色,盈盈然铺满田垄,像一匹被风吹皱的蓝绸子。儿时的星期天,我们挎着篮子去挖野菜,总爱在开满胡麻花的田埂坐下。那细碎的蓝花,一朵紧挨一朵,连成一片静谧的湖泊。风过时,花枝轻摇,漾起一层温柔的波浪,仿佛大地在低声哼唱。我们常常望着这片蓝出了神,忘了手中的篮子,忘了归家的时辰。这蓝,是塬上最朴素的底色,不张扬,不炫目,却有一种扎进心底的力量,像极了乡亲们的性子——在黄土里深深扎根,在风霜中默默坚韧。

花谢过后,圆圆的小蒴果便密密地缀满枝头。麦收过后,暑气正盛,胡麻的茎秆也渐渐转为金黄。风穿过田野,饱满的果实沙沙作响,像是秋日里的私语。收获胡麻是细致的功夫,因其根茎细弱,农人需深深弯下腰,连根拔起,再扎成结实的小捆。场院里,胡麻垛码成圆润的丘,在秋阳下晒着。待干透了,木连枷起起落落,那些扁圆的小籽粒便欢跳着脱壳而出,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,由深褐转为浅金。捧一把在手心,指腹摩挲过籽粒温润的纹路,仿佛能触到阳光贮藏了一季的微暖。

新收的胡麻籽晒得干透,母亲捏起一粒掂了掂,指尖沾着阳光的温度,便催着我和哥哥往邻村油坊去。胡麻籽倒进石磨进料口,沉重的磨盘发出低沉的嗡鸣,缓缓转动,金黄油亮的酱坯便从磨缝汩汩涌出,香气浓郁得缠绵。而后,澄澈温润的胡麻油带着一声欢快的轻响,淌进陶瓮之中。回家时,哥哥担着两桶油大步流星,我背着放有小陶罐的背篓,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,被他远远甩在身后。那段踉跄归家的路,如今想来,竟成了记忆里裹着油香的绵长惦念。

第一缕新油的味道,总是由母亲烙的葱油饼来宣告。面团擀得薄匀,刷上晶亮的胡麻油,卷起擀开。铁锅烧热,面饼贴着锅底,“滋啦”一声,白汽腾起,一股混合着麦香与焦香的霸道气味弥漫开来,馋得人直咽口水。不过,我最喜欢的还是母亲做的胡麻花卷。母亲在榨油之前,总要留些胡麻籽。大铁锅烧得滚烫,灶膛里火焰熊熊,一碗深褐油亮的胡麻籽入锅,干燥炽烈的焦香瞬间冲出厨房,飘荡在院子上空,引得邻里家的孩子扒着墙头望。炒好的胡麻籽在案板上摊凉,倒入石臼细细捣碎,成了泛着油光的深褐色香末。蒸花卷时,母亲将香末一层层卷进面团,热气蒸腾间,胡麻的醇厚焦香与面粉的朴素清甜交织融合,化作一种踏实悠长的滋味。

后来,我像一粒被风吹走的胡麻籽,飘落到这片不见塬坡沟壑的异乡。日子久了,故乡的山水人事,也在记忆里褪成一片模糊的昏黄。可鼻子比心更念旧,只需一缕游丝般的正宗胡麻油香,便能瞬间勾醒所有沉睡的过往。

如今,因胡麻产量低,家乡人很少有人种胡麻了。我拿起一只花卷,慢慢咬下一口。麦子的甜软过后,胡麻末的醇厚香气弥漫,直抵心魂。闭上眼,故乡塬上的浅蓝胡麻花,正在清风里摇曳。那蓝里藏着父辈的汗珠、母亲的身影,藏着塬上人扎根黄土的韧劲,穿过迢迢山河,稳稳托住了我漂泊的岁岁年年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