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书范

姑姑辞世已十余春秋,每当家人闲谈之际,总难将她放下。经年惦记,岁岁思念,她那深恩厚德始终萦绕在阖家心头。

姑姑半生风雪载途,一肩担起三代人的冷暖,如春光岁岁相伴,抚平家中寒凉。往昔岁月,是姑姑帮我们撑住一方天地,她肩头扛下世间劳累,却把所有柔软妥帖尽数分给至亲,这份深重温暖的姑恩,足以抵我半生暖阳。

爷爷壮年意外罹难,生生斩断家中依靠。那时父亲尚处年幼,奶奶与姑姑、父亲相依为命,固守一条破旧窑洞,独居一隅。幼小的姑姑早早褪去孩童稚气,护着父亲和奶奶一起担起家庭生活。苦难磨炼了她的心性,渐渐悟得亲情的珍重,拼尽全力照护着我们一家人。

旁人都说,女子生来单薄。姑姑成婚之后,凭一己单薄之力,把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、安稳妥帖。她养育两儿三女,日日勤俭操劳,用自己的温良恭俭让,把五个儿女悉数教养得上进懂事,个个成材。本以为儿女长大,能卸下重担,安享清闲,可命运再度袭来风霜。姑父四十余岁便患上高血压后遗症,偏瘫痴呆,这一照料便是二十余年。

二十多个春秋晨昏,悉心照料。穿衣喂饭,擦洗收拾,寻医看病,甘心忍受琐碎煎熬,扛下苦难。一边照护神志不清的姑父,一边操持家事农活,牵挂儿女,无数深夜独自咽下不尽的委屈,劳累压弯了她的单薄身躯。然而她从未抱怨过半分,以温柔与坚韧守着小家,不让家散,不让亲人受苦。

暖阳拂过岁月斑驳,为过往细碎往事,镀上一层温柔耀眼的金光。我十三岁那年,母亲因病早逝,家中骤然残缺。父亲常年劳苦,家中诸事无依,所有艰难苦楚,姑姑一一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。姑姑每周踏着崎岖的山路,挎着一篮子热腾腾白面馒头,徒步赶往我家。打发我们吃罢饭,便马不停蹄,拆洗被褥、衣服,到河边锤洗。一直忙碌到天黑,干完活,才匆匆忙忙挨着饿,摸黑离开我家。我知道她是在家吃饱了饭,才来我家,一是为了省时间,二是为我家省一口口粮。

那时家里清贫拮据,姑姑想着法子疼我们,一针一线为我们缝制衣裳鞋袜。我上高中时,姑姑省吃俭用,把表姐合身的衬衣、毛衣,细心送给我。印象最深的一次,我刚工作后不久,在老家举行婚礼那天,姑姑正忙着给我置办床上用品,因看到我穿的娶亲的衣服不太合适,立马叫表弟驱车回家,把表弟结婚用的一套西装、皮鞋拿给我穿。那一刻,滚烫的暖意涌上心头,我满脸淌满热泪,至今不忘。

姑姑没有文化,却用一辈子的言行立起家风。在她潜移默化的影响下,表兄姐妹个个重情重义。表兄弟俩在县城工作,每逢回家时,总绕道探望我的父亲,抽出时间坐下来说说话,问寒问暖,宽解安慰。临走时不忘给父亲塞些钱,供父亲零用。这份和睦温情,皆是姑姑半生善良浇灌出来的。

爸爸临终在病床前,拉着我们兄弟和妹妹的手嘱咐我们说:我这辈子报答不了你姑姑的恩了,你们几个一定要记住你姑姑的好,如果我去了,你们也替我,把我那份未报答的恩,加倍地尽孝道报答上。父亲去世了二十多年,这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。

姑姑的一生,苦难一桩接着一桩。少年失怙,中年伴痴人,大半生为老小操劳,风霜早早爬上她的眉眼,岁月透支了她的身体,晚年弓腰驼背,头发花白稀落。可她吃过再多苦,从未向生活低头。广施善意,孝亲,扶弟,持家,把一身微光分给身边每一个至亲。

姑姑像一束暖阳,赠予我们温情。她用单薄的肩膀扛住三代人的风雨,这份深重恩情长留心底,足以抵过漫漫年少寒凉,温暖我岁岁年年。

责任编辑:王丽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