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进林
兰州人说,避暑要去石佛沟。
一大早,一家老少六口从安宁区出发,穿过渐渐退去热浪的城区,往越来越深的青色里钻。小孙女看见窗外的一切都挥着小手咿呀几声,稚嫩的童言逗得满车是笑声。
下车便一股凉意扑过来。山是厚墩墩的绿,绿得笃定,那种绿不是城里公园修剪齐整的浅绿,是野生的、坦然的、由着性子长出来的深翠。一条黄褐色栈道绕着山,在林木间时隐时现。
这一走才发觉,这山路不光是路,倒像一条铺开的长卷。每隔三四个台阶便刻着两行诗词,游客一边吟诵诗句一边移步登高,颇有风味!“这哪是栈道!简直就是铺满丽句清词的阶梯啊!”一位游客惊喜地嚷道。的确,这些诗句有古人写的,有今人作的,有文人雅士的吟哦,也有商贸旅者的灵感偶得。我念给老伴听:“山风软软的,树林静静的,心也慢慢平和。”老伴说这个栈道有意思。我们一路诵读,一路攀高,念着丽句清词,腿脚竟也轻快了些。再往上走,又见“香炉初上日,瀑水喷成虹”。大孙子跑过来看了半天,问什么是“虹”?我说就是彩虹,他恍然大悟。又见“峰峦叠嶂含禅意,溪水潺潺隐梵踪”“始入石佛境,身心渐忘尘”“绿枝迎远客,似待有缘人”……一句比一句精,一步比一步高,这样的境界很享受。大孙子读得最快,见一句念一句,念完了又倒回来报告我们前面还有什么,活像个小信差;小孙女也用稚嫩的童言学着念,时不时伸着胖手指去摸那些凹下去的字痕,摸着摸着就笑。
“别把山放心里,去山里放心吧!”这话说得真好,我们把山装在心里久了,自然会心情压抑,如今进了山的怀抱,可不就该把山放下了。“吸一口林间清风,治愈所有疲惫”,便当真深吸一口气,山里的空气清冽冽的,灌进肺里,果真把那常年盘踞在胸口的老闷气冲淡了几分。
终于到了佛手佛脚祈福台,木牌上标着海拔2491米。从福寿亭到这里,整整五百级台阶。我靠着栏杆往下望,栈道弯弯曲曲地藏在树缝里。
下山拐进山沟,星罗棋布的农家院藏在树荫里。我有些惊叹:原来这沟壑深处尽是人间烟火!我们选了一处茅草亭,我靠在椅背上,仰头望天。头顶的树长到跟天接在一块儿,分不清哪里是树尖,哪里是天底。天蓝得发愣,蓝得固执,仿佛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深的蓝色了,茅亭上的茅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远处弹着丝弦,又像春蚕在夜里悄悄地吃着桑叶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听着听着,心里那些人生的杂味便一缕一缕地散了。
往山下看,无数农家院的灰瓦屋顶藏在层层叠叠的绿色里,隐约有烟气升起来,极淡,淡得像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拖过一道痕。大孙子忽然喊:“爷爷,快出牌!”我“哦”了一声,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那些跳舞的草尖。这里的天有多高,树就有多高;这里的风有多轻,心就有多轻。那些平日里沉甸甸的岁月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恼——好像都被这山风一缕一缕地摘走了。女儿给老伴续了杯茶,女婿给大孙子擦了擦汗,小孙女在梦里动了动嘴角。一家人就这么散散地坐着,看树影婆娑,看天上那一片固执的蓝。
这样的日子,有过一天,便能在心里存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