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聪林
在童年的记忆里,总有一些食物,带着岁月的温度,藏在味蕾最柔软的角落。麦饭,便是这样一种扎根于烟火寻常的吃食,它不像精米白面那般精致矜贵,却以最朴素的模样,承载过艰难岁月里的温饱,也盛放过乡间童年的欢喜。
所谓麦饭,是相对米饭而言的乡土美食,并非由麦子直接蒸煮而成,而是以野菜、蔬菜为主料,与面粉拌匀后蒸制的美味。它的诞生,源于旧时粮食短缺的艰难光景,先祖们为了果腹,将田间地头的野菜瓜果与少量面粉相融,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,烹制出裹着菜香的饱腹之食。做法极简,洗净食材,拌上面粉,上锅蒸上二十分钟,便成了一道菜香浓郁、营养质朴的绿色吃食。在我的童年记忆里,榆钱儿麦饭、槐花麦饭、艾蒿子麦饭都曾是饭桌上的常客,可细细想来,最让我钟情、念念不忘的,始终是那一口清鲜软糯的葫芦花麦饭。
麦饭的历史,早已深深镌刻在华夏饮食的文脉里,早在千百年前,它便是乡间百姓餐桌上的寻常滋味,连文人墨客也为其写下过动人诗篇。南宋陆游在《戏咏村居》中吟道:“日长处处莺声美,岁乐家家麦饭香”,寥寥十四字,将乡村岁月的安稳与麦饭的清香勾勒得淋漓尽致,春日悠长,黄莺啼鸣,家家户户炊烟袅袅,麦饭飘香,那是何等平和治愈的田园图景。苏轼也曾在诗中写道:“城西忽报故人来,急扫风轩炊麦饭”,友人远道而来,扫净轩窗,蒸上一锅热气腾腾的麦饭,没有珍馐美味,却以最质朴的食物,藏着最真挚的情谊。
儿时的乡村,家家户户的院墙边、田埂旁,总会搭起几架葫芦藤。暮春过后,藤蔓顺着支架肆意攀爬,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,像撑起了一片绿伞,盛夏时节,一朵朵洁白的葫芦花便悄然绽放。葫芦花生得极美,花瓣厚实莹润,形似小巧的玉铃,倒悬在藤蔓间,花心透着淡淡的鹅黄,风一吹,轻轻摇曳,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。葫芦花分谎花和坐果花,不结果的谎花,正是做麦饭的绝佳食材,采摘既不耽误葫芦生长,又能化作餐桌上的美味,何乐而不为?
每到葫芦花盛开的时节,我总爱跟在母亲身后,踮着脚尖采摘新鲜的葫芦花。指尖轻触花瓣,软软糯糯的,摘下一把,捧在怀里,满是草木的清香。回家后,母亲便忙着打理这些花儿,先仔细掐掉花蒂,剔除花蕊里的杂质,再用清水一遍遍淘洗,洗净花瓣上的尘土,随后摊开晾在筛筐里。因为水分太多,蒸出来的麦饭会黏成一团,失去松散的口感;水分太干,又难以裹住面粉,吃起来干涩。待葫芦花微微发蔫,母亲便将它们放进大瓷盆里,撒上适量的面粉,用手轻轻翻拌,让每一片花瓣都均匀地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粉,盆里顿时白黄相间,看着就让人欢喜。
拌好面粉的葫芦花,被均匀铺在蒸笼里,灶膛里燃起柴火,铁锅渐渐升温,水汽氤氲开来,漫过蒸屉,将葫芦花的清香与面粉的麦香慢慢融合。二十分钟的等待,总是那样的漫长,厨房里香气渐浓,那是独属于葫芦花麦饭的清鲜,不浓烈,却格外勾人。掀开锅盖的瞬间,热气扑面而来,原本黄色的葫芦花,被裹着的面粉变得晶莹软糯,花香混着麦香,瞬间填满了整个小院。
母亲会将蒸好的葫芦花麦饭盛进粗瓷碗里,淋上几滴香油,夹一筷子送入口中,花瓣的软糯与面粉的筋道完美相融,没有多余的调料,却能尝出葫芦花本身的清甜,带着田野的清新。那时的日子清贫,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与菜肴,可这一碗葫芦花麦饭,却成了童年里最珍贵的美味,填饱了肚子,也温暖了时光。
如今,日子好过了,精米细面、山珍海味随处可见,再也不用靠麦饭果腹,可我却时常怀念那碗葫芦花麦饭。偶尔回到乡间,看到院墙边的葫芦藤,看到盛开的葫芦花,依旧会忍不住摘上很多,回家蒸一锅葫芦花麦饭,会想起童年吃葫芦花麦饭的温馨场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