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春玉
山遥风至,诗境自来,那些藏于山间的故事和记忆随着一阵风,吹来远方的声音。《远山风来》是一本献给岁月的诗集,邀请读者抛去喧嚣生活里的浮躁,忘记时间的流动,在诗中寻找一处心灵的归宿。这也并非简单的关于远山的眺望,而是诗人走进“远山”,化身万物,书写真切的生命体验,恰如在《书写》这首小诗中写道:“我站在字外往里看,字内都是我此刻的心情。”
一、泥土深处的呼唤
翻开诗集的“村庄诗史”与“会宁诗志”这两卷,扑面而来的不是被浪漫过度浸染的乡愁,而是有温度,有呼吸的泥土气息,以地理视野为读者呈现了一个非常广阔的文学地理空间,尤其甘肃的读者更能与其中关于地理风物的描写产生共鸣。牛庆国在“村庄诗史”卷的前言写道:“读他(周卫宏)的诗,就像是在乡下熬着罐罐茶,体会一种久违的温馨。”诗人笔下的故乡不是符号化的乡愁载体,更像是学者做的田野调查,深入一些不经意的角落,对故乡进行了“深描”。如《门摊里》:“门摊里长,门摊里短,门摊里就是我们家的里子,也是我们家的面子。”《堡子里》:“堡子像风烛残年的老人,见证了油坊周家,我们这一房分经历的悲欢离合。”亲切又优美的书写,描绘出了几代人的生命记忆,诗中的山、沟、坡不仅仅是地名,它们承载着作者真切的生命体验,是诗的灵魂,也是诗人精神的故乡。除了写诗,诗人更像一位考古学家,带着他过去的记忆独身来到属于他一人的故乡,仔细触摸着一口井、一道坡、一条河,让那些记忆的载体在诗歌中得以永存,透过厚厚的泥土,抚慰着每一个不安的灵魂。
二、以风的姿态,跑过山野
翻开周卫宏的诗,总是给人一种和谐悠远之感,诗人用“物我同一”的观照方式去写诗,而不是传统的“局外人”视角,他不仅是故乡的观察者,更是故乡的参与者,或是故乡的一部分,当我们眺望“远山”,会发现诗人是那道坡,也是那阵风,还是那片梯田。就像《远山风来》这个诗集名一样,“风”作为媒介,它连接了“远山”的宁静与“来”的灵动,同时也联系了诗人与笔下的故乡。如《东山》:“从兰州开车回家,老远看见东山的时候,就像看见了我的父亲母亲。”写母亲出生的“红花沟”时:“从此,月光和红花交织一起的红花沟,这么看是月光,那么看是红花。”物与我的这种凝视始终是双向的,物在看我,而我也在看物,并且还会给物灌注自身独特的情感,于是便有了独特的意义,在这座山里,作者不是游子,也不是过客,而是可以任意存在的万物,还像一场永远也刮不完的风,在母亲的怀抱里肆意奔跑,越过山野、沟壑。
三、在故事的缝隙里种诗
诗集的第四卷“小说人物诗话”是一场跨越文体的相逢,诗人像拿着神灯的精灵,穿过小说与诗歌的通道,偷偷潜进那些丰盈的故事里,用凝练的诗歌语言挖掘出那些角色来不及展开的内心独白,它展现了诗歌可以和其他文学体裁进行对话的超能力,这不仅是给小说人物专门写诗,更是诗人从一种独特角度进行的文学批评和灵魂再塑。如《白嘉轩》:“他是原上的一根柳栽子,即使歪拧疙巴,他也得尽力撑着原上这方天空,即使最后给压趴下了,趴下也还是原上一根柳栽子,歪拧疙巴。”道尽了他作为原上族长的责任,他的坚守既正直又顽固。《田晓霞》:“小心翼翼,敲下这个名字,生怕惊醒沉睡的伤感。”这轻如鸿毛的开场,正是诗人对田晓霞最深的共情,“生怕惊醒沉睡的伤感”这一句里,诗人将晓霞的悲剧命运悄悄藏进了瓶底,因为这个名字是读者心中的意难平,是不愿触及的伤痛。由此可见,诗人通过凝练的诗话,让诗与故事达到了高层次的灵魂共鸣,用诗歌的艺术,对文学经典角色进行新的解读与定型,为读者解读作品开拓了新的审美空间。
《远山风来》带给读者的是一个真实、可信、可感的文学世界。风,从远山吹来,经过树梢、跑过山野、拂过小河,曾与村口的鸟儿闲谈、也与山口的石头久坐,还悄悄穿过诗人与读者的精神缝隙,疗愈着受伤不安的心。故乡的温柔与风的行迹提醒着我们,不论我们的远方在何处,你永远都可以回头,因为生命的起点处是灵魂的安放处,那里有我们祖先的根,文化的源,无声的爱,你的生命扎根于此,而《远山风来》,正是那阵引人回家的清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