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 毅

腊月初三,风里已然漫开了年的况味。老辈人说“过了腊八就是年”,如今日子殷实,日日都有鲜滋味,可每至此时,我总忍不住梦回陇原深处的秦川镇源泰村,梦回那满村飘荡的、混着泥土芬芳的烟火气。

寒假的脚步一至,孩子们的心便如脱缰的小马,撒着欢儿盼年。腊八粥的甜香还未散尽,村里就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杀猪声,那粗犷的号叫,是年节最嘹亮的序曲。我们这群半大孩子,闻着动静就往人家里钻,挤在院坝边踮着脚尖张望。热气腾腾的猪血碗托,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烩着酸香的腌菜、滑嫩的粉条、粉糯的洋芋,一碗下肚,滚烫的暖意从喉咙漫到心坎。这是年里最早的滋味,扎实,醇厚,裹着农家独有的质朴与温情。谁家宰了年猪,定要请街坊四邻来坐一坐,一碗肉,几盅酒,家长里短在热气氤氲里流淌,年味便在这一来二去的走动中,酿得愈发浓稠。

腊八一过,整个村子便浸在了忙碌的欢喜里。扫房除尘,要把一年的尘垢尽数扫出门去,窗明几净,才好迎接新春的光。腊月二十三的夜晚,是送灶王爷的时辰,灶房里香火袅袅,鞭炮声噼啪炸响,大人们捻着香念叨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,我们小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模样规规矩矩肃立,心里跟着默默祈愿,盼着灶王爷能给家里捎来满筐的福气。

奶奶的手巧得像有魔法,左邻右舍都捧着红纸来求窗花。她戴上老花镜,剪刀在指尖翻飞流转,不过片刻,喜鹊登梅、石榴抱子、胖娃娃抱锦鲤的图样,便鲜活地落在纸上。贴在窗棂上,风一吹,红纸微微颤动,那些花鸟鱼虫,竟像要从纸上飞出来一般。爸爸写得一手好字,求春联的乡亲踏破了门槛。他研墨展纸,笔走龙蛇,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,墨香混着纸香,在院子里悠悠散开,飘得老远。我们小孩子最盼的,是跟着大人去公社的供销社。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甜意,拆开来就能炸响的小鞭炮藏着惊喜,还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、非得等到大年初一才能上身的新衣裳,把我们对年的期盼,撑得鼓鼓囊囊。

除夕是浸在红海里的。红春联贴上门楣,红窗花映亮窗纸,红灯笼摇曳在檐角,连空气里都飘着红色的喜气。年夜饭的蒸汽模糊了窗玻璃,一家人围坐桌前,饭菜的香混着喧嚷的笑语,漫过屋瓦,漫过街巷。饭后,晚辈们规规矩矩给长辈磕头拜年,领一句暖融融的压岁话,崭新的压岁钱揣进兜里,沉甸甸的,那是童年里最富足的欢喜。守岁的夜,总觉得格外漫长,眼皮打架了,也强撑着不肯睡,生怕一闭眼,这满屋子的热闹就会悄悄溜走。

大年初一的“迎喜”,是全村人的盛典。迎喜的时辰和方位,早请风水先生掐算好了。天刚蒙蒙亮,全村人便聚在村口,朝着那吉祥的方向,焚香,磕头,鞭炮齐鸣,声响震彻了清晨的村庄。那一刻的肃穆与期盼,刻在记忆深处,历经岁月淘洗,依旧清晰。仪式一结束,大家便结着队,挨家挨户给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拜年,一声声“过年好”“吉祥如意”,在寒冷的空气里呵出白气,温暖地传递着,把邻里情分织得密密匝匝。

初二一到,年就真正“闹”起来了。社火队踩着震天的锣鼓点来了,踩高桥的汉子凌空而立,身姿矫健如燕;扮“瓜娃子”的,憨态可掬,一举一动都逗得人捧腹大笑;“疯婆娘”插科打诨,妙语连珠,满场都是叫好声。从初四开始,村上的戏台上就响起了秦腔的铿锵唱腔,《十五贯》的曲折公案,《铡美案》的凛然正气,调子时而高亢激昂,穿云裂石;时而婉转悠扬,百转千回。邻乡山字墩村的老把式也会被请来助兴,一招一式皆是功夫,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,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欢喜。

老家人常说“小年大十五”,元宵节的热闹丝毫不输除夕。正月十六这天,社火队挨家挨户上门“送瘟神”,锣鼓敲得震天响,要把一年的病灾晦气统统赶出门去。到了夜里,才是高潮——每个生产队的打麦场上,都燃起了七到九堆麦草,烈焰冲天,映红了夜空,也映红了一张张笑脸。大人们牵着孩子的手,呼喊着从火堆上快步跃过,火光舔着衣角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老辈人说,这一跃,便能烧尽百病,迎来一个清洁平安的好年景。

火光渐熄,夜色渐深,年味儿也慢慢随风散淡。新的一年,就在这红火与喧腾里,实实在在地拉开了序幕。

那些悠长的年节里,我还跟着村里的长辈学会了“掀牛”——一种朴拙的三人牌戏。后来参加工作,和朋友们玩起这牌,竟鲜有敌手,得了个“牛魔王”的绰号。想来,这大抵就是“童子功”的妙处。凡事皆如此,无论是读书写作,还是习武弄艺,若能在懵懂的年纪把根基扎得正、埋得深,往后的人生里,便自有一股从容的底气。原来,那热闹纷呈的老家年,留给我的不只是记忆里的暖与光,更有一生受用的道理——做人做事,都要从根基处用功,厚积,方能薄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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