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芳
村口的老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干枯的手臂托着夕阳。树下总是坐着几位老人和小孩,老人们东一句西一句扯着闲话,孩子们不嬉闹,静静地围坐在老人的身旁,他们的目光黏在蜿蜒的土路上,这土路一直伸向远方。
村庄里,炊烟升起了,炊烟里裹挟着炒肉的浓香、手擀面的绵长、黄酒的醇醉、罐罐茶的滚烫。但是,在炊烟升起时总带着一声叹息——那是老人倚着门框望向村口的目光,也是孩子攥着破旧玩具时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。
年关越来越近了,陇东大塬的风声就变了调。先是干冷的西北风,像钝刀刮着土崖;忽而在某天清晨,风里便掺进了许多声音……
李奶奶在给孙子打电话:“柱子——奶奶想你了,你啥时候回来啊?啥年食都办好了,就等着你回来呢。你回来奶奶再把你见一见,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,明年过年不知道还能见上你吗……”她转身抹眼角时,那背影佝偻得像一穗被风雨打弯的苞谷秆。
张大伯在给儿子打电话:“儿子——你妈成天念叨你呢,赚钱不赚钱没有关系,放假了赶紧回来,路上要注意安全。”挂断电话的那一刻,他的眼角分明是潮湿了,他故作镇定地卷了一根老旱烟,他咳嗽了一声,风也咳嗽了一声。
王大娘在给女儿打视频:“梅芳——回来过年,我不催你结婚了……”挂断视频的时候,她刚才的笑容全部被这寒风吹跑了。
小远在给父母打电话:“爸——妈——我想你们了,你们走到哪了?我期末考试得了‘双百’,我也长高了,比灶台高半头了……”他的声音脆生生的,像刚破土的麦芽,却被寒风掐断了梢。
村庄的人们以前是隔沟喊话,现在有手机了,还是担心别人听不清楚,还是习惯把话喊出来。这呼唤是悠长的,是从丹田提起的一口气,越过沟塬峁梁,在结了冰的大河上打了个旋,最后散成白雾,挂在落了叶的枣树枝头上。
村庄的老年人说,这是喊冬,把冷清清的日子喊出来,从寂寞中喊出来,从孤独中喊出来,喊出热气来。
整个腊月,村庄成了声音的秀场。李奶奶的童谣:“月牙弯弯,照陇东十八弯,弯弯都有娘盼儿归……”张大伯的呼唤:“腊月二十三,灶爷要上天,我娃快回来献糖瓜”;王大娘的呼唤:“二十六,炖羊肉,我女子最爱啃骨头”;小孩子的呼唤:小孩小孩你别馋,过了腊八就是年……声音与声音在空中交织,织成一张透明的、颤动的网,网眼是家家户户烟囱冒出来的炊烟,网上点缀着琳琅满目的年食,还有看不见的、织了一年的期盼。
年的脚步声越来越急,年越来越近。腊月二十八是声音最稠密的时候。杀年猪的嘶叫,磨豆腐的嗡鸣,炸油馍的滋啦,全成了呼唤的配乐。
张大伯提着马灯扫雪路,一遍又一遍。下雪没有停止,老爷爷扫雪也没有停止。从家门口一直扫到公路边,雪地里那行孤独的脚印,像一串省略号,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牵挂。等待的日子像塬上的风,吹老了岁月,却吹不散血脉里的韧劲。
就在这绵密的呼唤里,奇迹发生了。摩托车的突突声、面包车的喇叭声、小轿车的引擎声从梁后传来,车灯划破了黑夜,像迟归的流星。小远在灯光里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父母,过来一辆车子,他探头去看,不是。又过来一辆车子,他探头去看,还不是。终于有一辆车子停在他的身边:小远!是爸爸妈妈,他高兴坏了。一声“爸!”,一声“妈!”,所有的思念都在瞬间融化,孩子们扑进了机油味的怀抱,老人粗糙的手抹去了儿女头上的汗水,抹着抹着就抹到自己的眼窝里去了。人们相继走进了温暖的家门,只有村庄的狗还在兴奋地叫着。
除夕的鞭炮声炸开团圆的热闹,所有的声音都集聚到了堂屋。电视里春晚的喧嚣,院子外面鞭炮的炸响,而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,碰杯的声音最是响亮,那是灵魂归位的声响。老人夹起颤巍巍的肉片放进儿女的碗里,儿女把剥好的虾仁递到老人嘴边,孩子们拿着压岁钱,笑得嘴都合不拢。此刻,三百六十五天的分离被热气腾腾的饺子蒸汽弥合,千余里的距离缩成灯下的人影重叠。
村庄的风,会把所有没有喊出口的哽咽,收纳进它永恒的、呜咽的循环里。雪落下来了,轻轻地,盖住了所有等待的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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